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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GRAPHICAL RESEARCH >

2022 , Vol. 41 >Issue 2: 580 - 595

DOI: https://doi.org/10.11821/dlyj020210330

Academic Review

Research on location theory taking into account the registered address of enterprises

  • HU Guojian , 1, 2 ,
  • LU Yuqi , 1, 2, 3, 4 ,
  • HU Shuyun 1, 2
Expand
  • 1. College of Geography Science,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23, China
  • 2. College of Rural Vitalization,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23, China
  • 3. Key Laboratory of Virtual Geographic Environment, Ministry of Education,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Nanjing 210023, China
  • 4. Jiangsu Center for Collaborative Innovation in Geographical Information Resource Development and Application, Nanjing 210023, China

Received date: 2021-04-15

  Accepted date: 2021-08-22

  Online published: 2022-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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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pyright reserved ©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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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e research of location theory has long ignored the registered address as the basic attribute of the enterprise and confused it with the enterprise entity. This paper reviews the limited research in geography, economics, management, and law to elaborate on the registered address as the new location subject, the phenomenon of separation between enterprise entities and registered addresses, and the new logic of locational analysis in the context of this phenomenon, in order to extend the location theory. The main conclusions include: (1) The registered address, which is virtual and unique in nature, determines the territorial jurisdictional affiliation of matters such as supervision, penalties, and judicial enforcement to which the enterprise is subject. The location of the registered address is mainly influenced by institutional-level factors such as taxes, subsidies and administrative environment. Enterprises registered in different regions face different development prospects, while the establishment and cancellation, incoming and outgoing of a enterprise's registered address affects the region's financial revenue, regional image, and officials' performance evaluation. (2) The separation between enterprise entity and registered address has been more common. The registered address of such enterprises is located in economic zones such as free trade zones and development zones with policy advantages, and the proportion of underdeveloped areas is higher than that of enterprise entities, which are usually located in economically developed areas. Although the separation between enterprise entities and registered addresses allows enterprises to combine location and policy advantages and promote market dynamics, it has extensive negative impacts on regional development, governmental supervision and the enterprises themselves. (3) The introduction of registered address will revolutionize the traditional location theory. In the context that enterprise entity and registered address are not always the same, the traditional one single location system of “enterprise” should be adjusted to dual location system of “enterprise entity-registered address”. In the dual location system, the “stickiness” between enterprise entity and registered address makes it necessary for future location theory research not only to identify whether the location subject is an enterprise entity or a registered address, but also to distinguish the location relationship (overlap or separation) between the two when analyzing location impact, location factor, location migration, etc., and to be aware of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enterprise entities and registered addresses under different location relationships.

Key words： location theory; business entity; registered address; enterprise geography; China

Cite this article

HU Guojian , LU Yuqi , HU Shuyun . Research on location theory taking into account the registered address of enterprises[J]. GEOGRAPHICAL RESEARCH, 2022 , 41(2) : 580 -595 . DOI: 10.11821/dlyj020210330

1 引言

区位理论是经济地理学和区域经济学的核心理论。从古典区位理论,到新古典区位理论,再到现代区位理论,区位理论逐渐由微观走向宏观,从静态走向动态,从纯理论的假设和推导转向注重实际分析和应用模型的研究,目标也由单纯的追求成本市场等经济效益转向复杂的寻求优势[1,2]。研究主题除了单体企业的空间决策,还包括集聚经济、产业集群、全球生产网络等由企业区位决策形成的宏观现象[3]。李小建等在其《经济地理学》（第三版）中所述：“……企业（公司）的区位和空间组织在经济地理学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在市场经济下,只有理解企业（公司）的区位行为,才能真正抓住区域以至全球经济活动空间组织的关键”[4]19。
一直以来,区位理论研究聚焦于企业实体,即占据一定地理空间,承担企业管理、研发、生产、销售等经济职能的部门组织,在学术研究中一般使用“总部”“经营场所”“办公机构”“研发中心”和“分支”等更具体的用语。相比之下,企业的注册地址极少成为区位理论关注的对象,或者说,注册地址从来都不是地理学和经济学研究的重点[5]。德国早在1861年颁布的《普通德意志商法典》中就确立了商事登记制度[6]6,中国也于1931年就要求凡公司制企业须注册登记[7]。注册地址是企业向工商部门申请登记成立时必须填写的位置,并记载于营业执照中,在法学和法律文件中也常被称为住所。
尽管企业的注册地址没有受到区位理论研究的重视,但许多区位理论的研究使用注册地址界定企业实体位置,或者明确研究区内的企业样本。如刘孟阳等以注册地址作为企业位置,分别研究了武汉市创意产业和兰州市生产性服务业的空间集聚特征[8,9];吕铁等在剔除发生过迁移的企业时以注册地址的变更记录作为企业迁移的依据[10,11];Reissová等在研究捷克各地区的创业活力时用注册地址判断企业所属地区[12]。这些研究似乎认可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总是重合的。此外,将两者视为一个整体并混淆描述的现象在区位理论研究中也较常见,如一些研究将注册地址视作企业总部的一种类型或组成部分[13,14]。事实上,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在中国的法律体系中的确是相互界定的[15],即两者的分离一般不符合法律要求,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63条规定：“法人以其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为住所”。
但是,企业实际位置与注册地址的分离现象在一些研究中得到证实。如郭富青将该现象称为注册地址的虚设,并提到美国90%以上的公司成立于免税的特拉华州,却在该州没有业务存在[13,15];汪雨卉对上海市初创企业集聚演化特征的研究发现53.28%的企业实际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不一致[16]21。从一些新闻报道、司法裁定书等资料也可以了解到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所引起的纠纷,以及政府部门采取的应对措施①（①参见：券商中国. 央行摸底券商注册地和业务总部不一致情况. 凤凰网, https://finance.ifeng.com/c/7kTpEQok7Dc, 2019-02-21;国家税务总局办公厅. 关于发布《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创新税收服务和管理的意见》的解读. 国家税务总局, http://www.chinatax.gov.cn/n810341/n810760/c1152443/content.html, 2014-07-11。）。此外,众多离岸企业的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跨国分离。在此背景下,以往忽视注册地址,并将其与企业实体混淆的做法给区位理论研究带来挑战,而与企业实体差异显著的注册地址以及两者间的相互影响又给区位理论的发展带来机遇。
鉴于此,本文整合地理学、经济学、管理学和法学对于企业注册地址的有限研究,围绕以下三方面进行论述：① 企业注册地址的特性、区位因子和区位影响;②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的分离现象、分布差异及影响;③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分离背景下的区位分析逻辑。希望本研究引起学界重视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并将注册地址引入主流的区位理论研究中。

2 注册地址：区位主体、区位因子和区位影响

2.1 注册地址作为区位主体的性质

区位是指人类活动所占有的场所,企业作为经济活动的主要承担者,是区位理论研究中最重要的区位主体[4]28-29。主流区位理论研究的对象是以总部为代表的企业实体,注册地址没有得到相关学者的重视。郭富青认为即使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重合也不能抹杀二者的本质区别,而两者的分离趋势加剧了两者性质和功能的分化[15]。
首先,注册地址是企业取得民事主体（法人）资格的必要条件[15],是企业法律关系缔结和实现的基点,决定着企业受到的监督、处罚、司法执行等事务的地域管辖归属[17]。而企业实体是从事生产经营的必备条件,但无建构企业主体人格的意义[15]。其次,Barner-Rasmussen等将注册地址视为企业的虚拟地址,不占据具体的空间[18,19],这超出区位传统的定义范畴。注册地址经常与企业实体重合,但也可能位于其他地方,甚至是一个空房间。因此注册地址的变化通常被称为“变更”而非“迁移”或“搬迁”。虚拟性使得注册地址无需面临空间竞争,如商务秘书公司可以为众多企业提供注册地址的托管服务。最后,严格意义上的注册地址具有唯一性,即一个企业只能有一个注册地址。分支所登记的地址一般不能称为注册地址或住所,也不具备法人资格。与之相比,企业实体则可以有多个区位,甚至一些企业的总部职能也出现分解[15,20]。

2.2 注册地址的区位因子

区位因子是区位理论研究的重点,注册地址与企业实体的区别必然使得两者在区位因子方面存在差异。本文认为,由于注册地址本身不承担企业的管理、研发、生产、运输和销售的职能,自然资源、劳动力、交通、市场、科技以及集聚效应等经济类因子对其影响较小。而注册地址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企业所处的制度环境,因此地区的企业法、行政环境和税收政策等制度层面的因素对其区位有重要影响。该推断在国内外的文献中均得到支持。
国外学者中,Rammeloo认为企业仅变更注册地（总部不变）很多时候是为了换个法律环境,这种变动不影响企业的实际业务[21,22]。Enriques和Baaij等均认为注册地址迁移的驱动力主要为法律与监管制度[23,24]。国内学者中,步丹璐等认为民营企业会通过变更注册地址的方式规避地方政府干预,并发现三一重工的政策性负担在注册地址变更后显著降低[25]。朱超对宁波FT贸易公司注册地址区位决策的研究中详细呈现了制度因素的影响：① 公司注册地址迁至上海将经历“鸡头至凤尾”的转变,无法享受任何优惠政策,且因此造成的异地经营容易引起政府部门的查处。② 宁波市范围内,北仑区D区对每年达到一定销售额的企业给予销售额千分之一比例的资金补助,对于宁波FT贸易公司这类利润微薄的企业最为适用。所以宁波FT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应迁至北仑区D区[26]46-47。
税收政策是所有影响注册地址区位的制度因素中最受关注的。Hornuf等认为企业注册地址转移到另一个国家可能是由包括企业所得税在内的各种套利机会驱动的,并发现在企业注册地址的跨境转移中,迁入国的企业税一般显著低于迁出国[27]。Mollan等的研究提到两次世界大战期间,部分跨国企业将注册地址迁出母国以消除双重征税带来的沉重负担[28]。而在中国,霍尔果斯市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跨境自由贸易区的地位获得了国家的特殊支持,在霍尔果斯注册的企业可以减少约50％的纳税,吸引了许多电影公司注册[29]。
当然,企业在选择区位时考虑的因素众多[30],企业自身因素也会影响注册地址的区位[31]。例如,组织形式上,“国家队”的身份使央企无法将注册地址设在离岸法域;而行业之间,本文统计显示有84.11%的A股金融业上市公司的注册地址位于直辖市、计划单列市和省会,而制造业上市公司的这一比例仅为50.43%;在企业主营业务的差异上,霍尔果斯实施的税收政策主要吸引的是影视传媒公司、文化体育公司等实际运营需要随具体项目而变化的企业注册[32]。Meyer还提到,许多企业在哪里注册取决于创始人的居住地,创始人扎根于家乡环境,他们的人际关系有助于获得银行贷款或其他服务[20]。此外,潘峰华等发现重大资产重组和自身战略调整是影响上市公司注册地址区位选择的重要原因[33,34]。
需要强调的是,以上学者对于注册地址区位因子的描述几乎全部来自于案例分析和合理推测,未来需要对注册地址的区位因子进行计量分析,更加明确注册地址的区位因子及其作用机理。

2.3 注册地址的区位影响

虽然具有虚拟属性,但本文基于已有文献认为注册地址的区位对企业自身和所在地区均有重要影响。对于企业而言,在不同地区注册可能会面临截然不同的发展前景[35]。一方面,注册地址与政府扶持政策直接相关,注册地的税收优惠和补助可以直接增加企业的自由现金流[22,34,36]。Istok等指出企业注册地的选择可以从税收角度优化或降低成本,从而可能创造新的增长机会和制定新的战略选择[31]。另一方面,在行政体制良好的地区注册是企业良好运营的关键,注册地的经济体制质量会影响企业开办、经营和退出的总体负担[37]。经济体制质量低下的地区拥有繁重的商业法规,且执行起来前后不一,给企业带来沉重的行政负担。
对于地区而言,企业的注册地址决定税收征管的管辖权归属[38]10-11。企业（尤其是大企业）注册地址迁入可以增加地区的税收收入,提高地方政府的经济绩效指标,所以许多地区采取优惠措施争夺企业注册地址的进入[34,36],甚至地区间展开“逐底竞争”[39]。霍尔果斯有力的税收优惠和补贴吸引了大量文化产业企业的注册,使其从一个边境小城转变为中国电影业独特的节点[29,40]。对应的,注册地址迁出意味着地区税源的损失,不利于地区的发展。如1952年伦敦市财政部面对罗得西亚选矿托拉斯集团（The Rhodesian Selection Trust Group）申请将注册地址迁出英国时,担心放开企业注册地址跨境迁移的闸门可能使英国每年的税收收入损失1亿英镑,并对伦敦的金融和商业中心地位造成不利影响[28]。此外,Chan等认为企业注册地址的变动关系到地区形象,其外迁可能被视为企业对迁出地的前景失去信心[41];而孙丽萍还提到上市公司的注册地址数量是衡量地方经济指标的重要组成内容,直接被用于官员的绩效和晋升考核[42]。

3 区位理论研究内容的扩展：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分离现象

3.1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分离

直接以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为主题的研究极少,但一些文献在研究其他主题时或多或少提到了该现象的案例。由于知网的“主题搜索”和“关键词搜索”在检索“注册地址”或“住所”时会遗漏很多这类文献,本文以“全文搜索”的方式检索“注册地”（“注册地”的检索结果包含“注册地址”的检索结果）和“住所”,再基于论文题名和摘要筛选检索结果中与企业相关的文献,共下载500余篇中文文献。通过具体内容的浏览,搜集到一些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的实例（表1）。
表1 中文文献中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的案例

Tab. 1 Some cases of separation of business entity and registered address in academic research

作者 论文题名 具体内容
毕秀晶,等 《上海大都市区软件产业空间集聚与郊区化》[43] “企业迁移路径具有明显的郊区指向性。发生区际迁移的企业规模各异,大中小企业都有,但多是注册地址与办公地址不相同的企业,例如……”
沈建华,等 《进口非特殊用途化妆品境内责任人事中事后监管方式刍论》[44] “（上海市进口非特殊化妆品企业）实际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不一致的情况较普遍,占企业总数的76%”
张莉莉 《H招商管理公司的企业公众合作策略研究》[45]30 “在H公司（上海市徐汇区的某招商管理公司）辖区内,实地注册企业占比较少,虚拟注册企业3368家,占比75.55%”
韩荣 《仲裁送达对民事诉讼送达的借鉴作用分析》[46] “深圳前海自由贸易区的优惠政策吸引了不少外地公司企业前来注册,但其实际办公地址仍在深圳以外区域”
夏丽杰 《商事制度改革背景下市场主体信用监管问题研究：以T区为例》[47]21 “2015年,山东省工商局在T区随机抽査264户企业,有29家通过登记住所无法联系,占抽查企业总数的10.98%。2016年,山东省工商局在T区随机抽查346户企业,有32户企业通过登记的住所无法联系,占抽査企业总数的9.25%”
李德洗,等 《商事制度改革效应
研究》[48]		 “基于河南6400个企业的调查结果显示,因注册地址不准确和联系方式有误而联系不上的企业占32.05%,甚至有很多企业,其注册地址是酒店房间、早已拆迁的荒地、孤寡老人居所”
丁媛媛 《雄安新区县域电子商发展特征及区域效应》[49]39 “1091个网络店铺样本中,发现有73家网络店铺的店铺注册地址与实际所在地址不一致,这73家网络店铺的注册地址均在雄安新区三县县范围内,但店铺实际所在地分布在保定市、北京市、衡水市、义乌市、常州市、广州市”
张蓓蓓 《上海市外商投资企业登记制度改革研究》[50]31 “外商投资企业注册地址与实际经营地址相分离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在经济小区的注册地址内一般无人办公,只是为了落户需要,由经济小区提供办公地址进行登记”
吉昌明 《关于借壳上市的实证研究：基于中国市场的实证分析》[51]44 “在借壳成功的案例中,多数企业的经昔或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不相同,注册地址一般仍为之前壳公司的注册所在省市,而经营或办公地址是借壳方的实际运营地址”
此外,本文通过Web of Science搜索“domicile”“registered office”“registered address”等关键词,下载到企业相关的英文文献200余篇。通过阅读也发现一些国外学者意识到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并不总是一致（大多是跨国公司总部迁移的研究）。其中,Meyer等和Birkinshaw均提到企业总部与注册地址在传统上是重合的,但越来越多的出现分离的现象[13,20];Laamanen等认为公司总部位置通常与其注册地址有关,但有可能为了优化税收将总部设在其他地方[19]。Baaij等认为注册地址在法律上可以代表跨国公司的母国,但不一定与公司内部战略决策所在地相吻合[24]。另外,一些国外法学者在分析欧盟企业跨境迁移面临的法律问题时经常涉及到另一种和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紧密相关的现象——两者的不一致迁移[21-23,52,53]。
尽管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在不同尺度）分离的企业数量、比例尚不清晰。但胡国建等研究显示2018年中国的3533家A股上市公司中有31.42%,即1110家公司的总部与注册地址不一致[5];魏星的研究显示按实际办公地和注册地两种标准统计的上海市浦东新区跨国公司地区总部数量的误差率约为20%[54]55。而天津滨海新区2017年的GDP统计口径由企业注册地改为经营地造成当年GDP从上年的10002亿元大幅降至6654亿元（大量企业选择在滨海新区注册但经营地位于其他地区）[55]15。这些研究以及社会经济现象表明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现象已较为普遍。鉴于中国2019年企业总数高达3858万户②（②参见艾瑞市场咨询有限公司：《2020年中国视频会议行业研究报告》。）,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不一致的企业数量及其影响应引起学界的重视。

3.2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区位分布差异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在区位因子方面的显著差异必然导致两者的区位指向不同,那么对于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分离的企业来说,两者的空间分布特征有何差异?少数文献提供了一些见解。宏观尺度上,潘峰华等和胡国建等对总部和注册地址跨城市分离的A股上市公司进行的研究均显示总部集中在直辖市、省会城市和计划单列市,而注册地址的分布较为分散且以普通地级市为主[5,33]。微观尺度上,汪雨卉研究发现53.28%的上海市初创企业实际经营办公地址与注册地址不一致,办公地址倾向于分布在中心城区,注册地址则主要分布在张江高科技园区、紫竹高新科技园区、青浦工业园等园区[16]24-35。叶果等对上海建筑设计创意产业空间演变的分析也显示外围区县的优惠政策吸引了许多设计机构的注册,但大部分设计机构的实体位于中心城区[56]。
所以,如胡国建等所指出的,企业实体倾向于分布在经济发达的地区,以获得更优越的区位条件,注册地更重要的是其法律和税收意义,地区经济发达与否对其影响较小。相反,各类经济园区和欠发达地区的优惠政策对注册地的吸引力更大。因此,实体位置和注册地址分离的企业为了兼顾区位优势和政策优势,一般选择在经济园区或欠发达地区注册,在发达地区办公经营[5]。一些研究也表明欠发达地区和经济园区为了吸引企业迁入、提高经济绩效指标、完成招商引资考核和在财政竞争中胜出,采取税收减免、信贷优惠以及大额补贴等措施[25,34,44,45,57]。而这些制度措施对注册地址的吸引力远大于企业实体,如刘清等认为远郊区县政府的优惠政策使得一些初创企业为降低运营成本主动迁入其注册地址,造成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分离的异地经营模式[58]。

3.3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的影响

上文提到,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的分离可以使企业兼顾实体位置的区位优势和注册地的政策优势,而一些地方政府关于企业注册登记制度改革的文件中也提到局部范围内解除两者必须重合的限制在一定程度上激发了市场活力。但本文认为,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的负面影响较之正面影响更加广泛和深远。
3.3.1 对地区发展的影响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分离涉及两个地区。许多企业为了避税,在注册地进行利润转移,没有开展经营和生产活动,使得资源配置扭曲,降低了经济效率,并不能在当地形成稳定的产业基础[32]。同时,“仅注册地址”的发展模式不具备可持续性,政策到期或收紧容易导致大量企业迁出。如2018年,在税务机关下达“自查自纠”通知以严查明星税收问题和当地政策优惠期限将至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下,大量在霍尔果斯注册的企业注销或撤离,给当地经济和产业发展造成重大影响[32]。特别是,如果企业恶意虚假注册,利用监管真空从事违法活动,会提高交易风险,扰乱了正常的市场经济秩序[59]。
对于企业实体所在地区而言,企业在外地注册造成税费以及其他指标（如GDP）的结算在外地,实际办公与所有业务发生在本地,占用本地资源却对本地不产生利益[26]46。本质上是企业注册地对经营地资源（空间资源、税收资源）不公平的掠夺,扰乱了招商引资的竞争秩序[60]27-28。从全局来看,“区内注册、区外经营”未形成资本和税收的增量。相反,地方政府在无序竞争中实施的各种税收减免和补贴造成国家财政利益的损失,是零和博弈下的无序竞争行为[60]32-33。此外,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所导致的经济数据统计失真（参考天津滨海新区的案例）不利于地区把握经济发展的真实情况,影响社会经济发展的政策制定[59]。
3.3.2 对政府部门的影响 首先,许多政府部门（如市场监督管理局、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环境保护局、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等）都具有监督和管理企业的职能,监管模式一般是以注册地址为基准的属地管理。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如果在不同的管辖区会导致注册地的管理部门在处理行政许可、监督、处罚、部门协调等事务时面临困惑和阻力,监管的风险也会上升。如沈建华研究注册在上海浦东新区但在外地经营的企业时提到,浦东市场监管局的执法人员去外地检查企业的经营地则超出了法律赋予的执法区域,且需花费大量的人力和物力[44]。而《关于发布〈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创新税收服务和管理的意见〉的解读》中提到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给税务部门的属地征管带来负面影响：“在税务登记方面,造成税务登记信息失真,税收管理员无法核实纳税人税务登记事项的真实性;在发票管理方面,增加了增值税一般纳税人认定的难度,特别是一些企业在注册地领用发票,而实际生产经营、财务核算均在外地,又不在实际经营地办理分支机构税务登记。而主管税务机关难以经常到企业实地核查,难以全面掌握企业经营活动的真实性,一般纳税人认定和增值税专用发票供应方面的管理难度和风险骤升”。即使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在监管部门管辖区内分离,两者在地理上的距离因素也会增加企业监管的难度和成本[61]21。
此外,中国在内的许多国家以注册地明确企业法律关系及其效力的基准[17,24],即注册地法院对企业纠纷拥有管辖权。但企业纠纷一般发生在企业实体所在地,由当地法院管辖便于当事人参加诉讼、司法机关调查取证和司法执行等活动的开展。所以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容易造成司法管辖权归属的纠纷。如2009年渝蓉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万盛分公司（被告）的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中,由于被告的总部和注册地址分别在重庆万盛区和巴南区,被告在答辩期内对万盛区法院的管辖权提出异议,后万盛区法院将该案移送至巴南区法院,增加了当事人的诉累和法院立案变更率,浪费了有限的司法资源③（③参见：华律网. 注册登记地与实际营业地相分离怎么办. https://www.66law.cn/laws/320652.aspx, 2021-03-30。）。事实上,注册地址与法院管辖权的关系也是欧盟法律体系中最为关注的问题之一,欧盟成员国是否应承认仅总部在境内的企业受其他国家企业法管辖缺乏权威和统一的裁决[22,52]。
3.3.3 对企业自身的影响 一方面,除了在一些政策允许的区县范围内,中国的法律整体上不允许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分离,即两者的不一致可能会引起税务、财政、经发等多个部门的查处。如《国务院关于印发注册资本登记制度改革方案的通知》明确规定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应依法处理市场主体登记注册地址（经营场所）与实际情况不符的问题。若企业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可以被界定为异常经营,给企业产生巨大影响[26,47]。即使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分离没有受到执法部门的惩罚,也可能会引起经营地政府的不满和排斥。如张蓓蓓的研究提到杨浦区政府对沃尔玛华东百货公司（注册在上海市浦东新区）以分店形式在该区内开设大型超市却未为当地带来任何所得税表达不满,要求该店分立为独立法人[50]31。
另一方面,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分离可能使企业在招标、贷款等日常经营中遭到资质的质疑,甚至合同方的当事人据此不履行合同义务。如中国人民银行指示各银行对于注册地与经营场所不一致的企业应做好尽职调查[62]38;而李承蔚的研究提到在某地方政府采购服务项目中,采购人对中标候选人履约能力进行审查时发现第一中标候选人的注册地址与实际地址不吻合,引发了该中标是否有效的争议[63]。此外,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分离容易导致消费者或交易方无法确认企业身份,在发生交易纠纷后也无法查找到企业[50,58],以及在信件送达工作中面临着送达地址难以确认,当事人难以查找的困境[46]。

4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分离背景下区位分析的逻辑

以往的区位理论研究中,大量文献通过注册地址确定企业实体位置或研究区内的企业样本,并在描述时将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混淆。如果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总是重合,两者在一定程度上的确可以被视为整体,但该前提已经不存在,未来的区位理论研究必须作出调整。例如,具有虚拟属性的注册地址不符合传统区位理论研究中“一个场所一个区位”的空间特征[4]28,甚至出现一个区位被数十家乃至上千家企业注册的情况[64]。而立足于空间移动制约的传统区位理论是构筑使社会全体空间摩擦最小化的合理经济区位,或是在空间摩擦制约下,经济活动能够达到最大合理性的经济区位模型[4]28,但注册地址几乎不存在空间摩擦或距离摩擦,在区位选择时具有比企业实体更高的自由度。此外,唯一性使得注册地址与多部门企业区位理论截然不同,而子公司（具备法人资格和注册地址）和分支（不具备法人资格和注册地址）间的差异又使得集团公司的注册地址区位复杂化。
需强调的是,注册地址及其与企业实体的分离现象不仅为区位理论引入新区位主体、扩展区位理论的研究内容,两者间的区别和相互影响还会改变传统区位理论研究的分析逻辑与方法,由传统“企业”的一元区位体系调整为“企业实体-注册地址”的二元区位体系（图1）。在过去一元区位体系中,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被视为一体,如Chua等认为在同一国家注册的企业可以分享自然资源、劳动力和人力资本以及其他有形和无形的资产禀赋[35]。而在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重合和分离现象共存的背景下,二元区位体系会增加区位理论分析的复杂性。甚至,企业位置的界定标准都存在分歧,经济学和管理学一般将企业位置默认为总部所在地,而法学更多的以注册地址（住所）为企业位置④（④事实上,目前学界在对上市公司（总部）位置的界定中已经存在“办公地址”[5,34]和“注册地址”[8,9,10]两种标准的分歧。）。限于篇幅,本章在引入“黏力”概念的基础上,梳理未来区位理论研究在区位影响、区位因子和区位迁移三方面的研究逻辑。
图1 一元区位体系与二元区位体系

Fig. 1 A single location system and a dual location system

4.1 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间的黏力

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的区位因子差异较大,但现实中,两者位置重合依然是常见的组合方式,本文将促使两者重合的众多因素所形成的合力称为黏力。黏力的来源包括但不限于：① 企业设立登记时申请人需提供注册地址的所有权或使用权证明,这一高昂成本成为企业准入市场的唯一门槛[15,65]。而实体位置和注册地址一致是企业设立成本最低的组合方式。② 企业在经济、制度、社会和文化等方面根植于地方[66],而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分布在不同地区使企业涉及两种不同地方环境,增加企业对外协调的成本和难度。此外,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间的距离因素也可能造成企业日常运营的成本提升,如人员在两地间的往返成本。③ 中国现行立法和执法以企业实体界定注册地址[17],大多数情况下,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分离会使企业处于违法的状态。④ 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的分离可能使企业声誉受损和资质受到质疑,且成为监管部门重点的监察对象,不利于企业的日常经营（详见3.3.3节）。
黏力促使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维持重合的状态,并在企业迁移时促使两者共同迁移（时间上可能不一致）。如Rammeloo提到欧盟企业总部和注册地址的共同转移很可能是由经济和法律导向的互补动机引起的[21];何柳明的研究显示上市公司注册地址变更的前后三年往往伴随着办公地址的变更[34]28。在下文分析中,黏力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概念。

4.2 企业区位影响的分析逻辑

研究企业实体或注册地址区位影响的学者中,几乎全都没有意识到另外一方可能存在的干扰。如孙丽萍分析上市公司注册地址变更与政府补助的关系时发现注册地址变更对企业规模、公司成长性和资产负债率有显著的正向影响[42];全怡等在上市公司注册地址迁移对企业费用黏性影响的研究中发现注册地址变更可以促进迁入地的GDP,并提高公司的费用黏性[36]。但这些研究均没有区分注册地址是与总部分离的独立迁移还是两者一致的合并迁移。事实上,上市公司中总部与注册地址重合和一致迁移比两者分离和不一致迁移更为常见,这意味着孙丽萍和全怡等分析得出的注册地址变更对迁入地和企业自身的影响很可能是与注册地址一致迁移的总部所造成的,或者是两者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也是前文在梳理注册地址区位影响时没有参考此类文献的原因。
所以,在企业实体或注册地址区位影响的研究中如何排除掉另一方的干扰是研究成立的重要基础。分析地区受其内部企业的影响时也应区分企业样本,仅注册地址在本地、仅经营地在本地、两者都在本地的三类企业对地区经济发展的作用形式、强度和机理等很可能存在差异。本文认为,可以尝试将企业研究样本更加细化,如在分析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中某一方的区位影响时,以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已经分离的企业为样本,避免两者的互相干扰。不过,考虑到注册地址是大部分企业在官方登记的唯一地址,预计未来注册地址作为界定企业位置的做法仍会普遍存在。对此,可借鉴刘行等对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不同位置关系进行（局部）稳健性检测的做法[67,68],以保障研究结论的可信度。

4.3 企业区位因子的分析逻辑

在企业区位因子的研究中也经常出现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混为一谈的情况,如Egger等、Bodenmann等、Laamanen等在通过注册地址的变更研究总部迁移时均得出税收是总部迁移的主要驱动力之一[19,69,70],但他们实际分析的是注册地址的迁移。因此,与企业区位影响一样,分析企业区位因子时也要注意区分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位置关系,不同的是,企业区位因子的分析还要重视两者间黏力的影响。
前文提到,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在区位因子上的差异导致两者的理想区位不同,但对于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重合的企业,这种差异并没有使得两者挣脱彼此间的黏力。此时,分析企业实体和注册地中某一方的区位因子不能排除另一方的干扰,而黏力在两者之间起到“传导”的作用。以企业实体的选址为例,传统上某地对企业实体的选址影响分为拉力（吸引企业进入）和斥力（阻止企业进入）,而注册地址与企业实体“黏”在一起时使得注册地址所受到的拉力和斥力会通过黏力的传导作用影响着企业实体的区位选择。这意味着,企业实体可能不会位于其自身区位因子综合决定的最理想之地,而是位于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诸多区位因子平衡后的另一个位置。同理,企业注册地址也是这样。
而对于因其他原因（其他的力）导致企业实体和注册地址分布在不同地区的企业,黏力则成为两者间的吸力,促使两者或之一发生迁移进而重合（图1）。如Hornuf等发现一些注册地与实际运营地不一致的企业倾向于将注册地迁至更接近实际运营的地区[27]。也就是说,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成为彼此的区位因子之一。

4.4 企业迁移特征的分析逻辑

企业的二元区位体系会改变以往企业迁移在学术研究中被默认为一次性搬迁的模式[18],在二元区位体系中,可以是一方单独迁移、两者合并迁移、两者从同一地区迁到不同地区、两者从不同地区迁到同一地区等情况。如果加入时间维度,迁移的模式会更加复杂（如两者合并迁移可分为同时迁移、经营地先迁和注册地址先迁三种类型）。基于不同的研究目的和企业样本,企业迁移的研究结果（迁移指向、迁移频次、迁移因子等）可能存在较大差异。
潘峰华等对上市公司跨城市迁移的研究显示注册地址与总部的迁移格局非常类似,跨省迁移主要迁往经济较为发达的大城市,省内迁移主要迁往省会城市[33]。何柳明和全怡等的研究也得出类似结论[34,36]。但这些研究没有考虑到企业注册地址可能因为黏力的“捆绑”效应与总部共同迁移进而导致两者在迁移特征具有相似性。胡国建等以282家总部和注册地址跨城市分离的上市公司为研究对象（总部和注册地址挣脱了彼此间黏力的企业）,发现这些公司的注册地址以下行迁移为主,主要迁往普通地级市,与总部的迁移指向截然相反[5]。所以,黏力的存在使得分析企业实体或者注册地址的迁移时不能忽视另一方的影响。
需要另外说明的是,潘峰华等都发现注册地址的迁移频率远小于总部[5,33,34,36],一些国外学者的研究也显示欧盟企业的总部迁移比注册地址迁移多得多[22]。这与注册地址的虚拟性使其在区位选择中几乎不会受到沉没成本制约的特征相矛盾,Meyer等也推测注册地址变更的障碍可能（比总部）更低[20]。对注册地址和企业实体迁移频率差异的关注,也助于提供区位理论的新见解。

5 结论和讨论致谢

在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存在分离现象的背景下,以往区位理论研究中以注册地址界定企业实体位置,并将两者混为一谈的做法面临挑战,而没有得到区位理论重视的注册地址及其与企业实体间的相关影响又给区位理论的发展带来机遇。本文综合地理学、经济学、管理学和法学的有限研究,对相关问题力求全面的进行了梳理,以扩展经济地理学区位理论。主要结论包括：
（1）具有虚拟性和唯一性特征的注册地址是企业法律关系缔结和实现的基点,决定着企业受到的监督、处罚、司法执行等事务的地域管辖归属。注册地址的区位主要受税收、补贴和行政环境等制度层面因素的影响得到国内外学者的公认,而其他因素,如企业的组织形式、行业、主营业务、创始人所在地等也可能对注册地址的区位造成影响。企业在不同地区注册面临不同的发展前景,税收优惠和补助直接增加企业的现金流,并可能创造新的增长机会和制定新的企业战略,同时,企业注册地址的成立和注销、迁入和迁出影响着地区的财政收入、地区形象和官员的绩效考核等。
（2）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分离现象已经较为普遍,但区位理论研究乃至学界对于这种区位现象的关注不足。这类企业的注册地址设在具有政策优势的自贸区、开发区等经济区以及大力招商引资的欠发达地区的比例高于企业实体,而后者通常位于经济发达地区。尽管实体位置与注册地址的分离使得企业可以选择有利的区位组合方式,兼顾经营地的区位优势和注册地的政策优势（特别是税收减免和补贴）,促进市场活力。但该现象的负面影响更加广泛,“仅注册地址”的发展模式无法形成稳定的经济基础,且不具备可持续性,本质上是注册地对经营地空间资源和税收资源的掠夺;而且该现象不仅容易引起企业管辖权归属的纠纷,提升企业监管的难度与风险,还可能使得企业处于违法的状态,引起政府部门的查处和日常经营中资质的质疑。
（3）注册地址的引入会革新传统区位理论。一方面,注册地址的虚拟性挑战了传统区位理论中“一个场所一个区位”的空间特征,且明显不适用于立足于空间移动制约、构筑使社会全体空间摩擦最小化的经济区位（或经济活动能够达到最大合理性的经济区位模型）的传统区位理论,而注册地址的唯一性也与多部门企业区位理论截然不同。另一方面,在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并不总是重合的背景下,传统“企业”的一元区位体系应调整为“企业实体-注册地址”的二元区位体系。二元区位体系中,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之间的“黏力”使得未来区位理论研究不仅要辨析区位主体是企业实体还是注册地址,而且在分析区位影响、区位因子、区位迁移等内容时要区分两者的位置关系（重合或分离）,意识到不同关系下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间的相互影响。
由于涉及的内容众多,影响广泛,注册地址及其与企业实体分离现象的研究还需要扩展,而未来区位理论分析的逻辑和框架也要进一步完善。第一,注册地址的区位因子和区位影响整体缺乏定量研究可供参考,部分论点是基于学者的案例研究以及在此基础上的合理推测,未来需要实证分析加以佐证。第二,本文限于篇幅没有将地理学中的重要概念——尺度纳入分析,企业实体与注册地的分离涵盖了跨国分离（离岸公司）、跨省分离、省内跨市分离、市内跨区（县）分离和区（县）内部分离等,不同尺度分离的原因、难度和影响可能存在差异。第三,“企业实体-注册地址”的二元区位体系需要继续完善,未来不仅要统筹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不同的位置关系、不同的分离尺度以及不同类型企业,还要兼顾子公司、分支、“一址多照”“一照多址”等情况,以系统梳理清二元区位体系的模式。
最后应指出的是,地理学、经济学和管理学对企业的关注聚焦于企业实体。但从中国现有的各类经济统计数据来看,仅经济普查数据是采用实体走访的途径获取企业实体位置,此外,上市公司的有关研究中一部分采用办公地址而非注册地址作为公司（总部）位置。相比之下,其他的经济统计数据以及学术研究中的数据处理,大多以注册地址作为企业位置,因此可能造成统计数据和相关研究偏离于现实。这一关键问题迫切需要学界,尤其是经济地理学的重视。企业实体与注册地址的分离现象预计在一定时期内持续存在,所以相关的经济数据统计应以占据实际地理空间的经营场所为企业位置,而多个经营场所的企业以总部所在地作为其位置的效果最佳。但与之矛盾的是,如果不采取实地走访,大部分非上市企业的位置仅能获取到注册地址,这一矛盾局面需要商事登记制度、企业信息公示制度以及企业数据获取技术等多个方面的改革和发展来解决。
真诚感谢评审专家对本文的概念辨析、行文逻辑和理论构建方面提出的客观评价与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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