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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OGRAPHICAL RESEARCH >

2025 , Vol. 44 >Issue 7: 1895 - 1907

DOI: https://doi.org/10.11821/dlyj020240548

Urban and Urban Agglomeration

Progress in urban geopolitics studies: Analysis based on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 AN Ning , 1 ,
  • LIU Fengyuan 2 ,
  • LIU Yungang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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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 Guangzhou Institute of Geography, Guangdong Academy of Sciences, Guangzhou 510070, China
  • 2. School of Geography, Centre for Asian Geography Studies,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China

Received date: 2024-06-11

  Accepted date: 2025-01-23

  Online published: 2025-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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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This paper focuses on the rise of urban geopolitics as an 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 field within the discipline of human geography and uses the method of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to sort out the progress of this field. Based on the systematic review, this paper finds that the current research in this field has shown a gradually increased tendency in attention since 2009, and the research content is also increasingly systemizing. From the literature analysis, this paper finds that the core research content of urban geopolitics can be understood from the following three main aspects: (1) urban geopolitics focuses on the changes in physical space experienced by cities in the context of global geopolitical changes, with particular reference to the (re)production of urban space as reflected in the physical landscape, urban spatial structure, and urban infrastructure in relation to issues such as war, large-scale conflict, ethnic conflict, counter-terrorism, and current colonialism; (2) urban geopolitics focuses on the linkages between geopolitical elements and urban social environment, including the impact of geopolitics on urban social space, urban everyday space, and urban governance, as well as how urban social events take part in the relevant geopolitical agenda; (3) urban geopolitics focuses on the discussion of spatial imagination and discourse related to geopolitics or cities derived from the linkage between geopolitical elements and cities. The results of systematic literature analysis show that although the current study of urban geopolitics is increasingly systematic, there are still shortcomings such as insufficient theoretical construction, relatively single-case categories, and obvious Euro-American centrism trend in research perspective. Therefore, this paper proposes that the future study of urban geopolitics can be expanded from the deep construction of theories, the diversification of research cases, and the adding of research perspective from Global South, so as to supplement and perfect its theory, concept, and method system. This paper also proposes a broader agenda to re-examine existing theories and concepts through the increasing attention to China's rich case studies, which will be an important agenda for future urban geopolitics studies.

Key words： urban geopolitics; political geography; urban geography;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

Cite this article

AN Ning , LIU Fengyuan , LIU Yungang . Progress in urban geopolitics studies: Analysis based on systematic literature review[J]. GEOGRAPHICAL RESEARCH, 2025 , 44(7) : 1895 -1907 . DOI: 10.11821/dlyj020240548

1 引言

全球政治的地理环境归因一直都是地缘政治研究的焦点。其中，关于全球政治的理解通常都被视为以国家尺度为核心的国际关系议题。换言之，地缘政治研究是以国家作为最基本的分析单元，且国家是一个高度中心化的空间和政治单元[1]。然而，随着全球化以及信息时代的来临，国家作为一个政治地理单元其异质性也开始被广泛关注。其中，最具代表的是阿格纽（John Agnew）提出的“领域陷阱”（Territorial Trap）观点，提出以国家尺度为核心的分析难以把握当下地缘政治的复杂性，从而对以国家作为基本单元的全球政治体系进行批判性解构[2]。此外，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城市一跃成为全球生产与消费网络中最关键的参与者，全球合作乃至国家内部的诸多议程开始下沉到城市，如来自世界城市的各类精英经常汇聚在一起讨论经济、贸易、能源、气候和公共安全等全球（地缘政治）议题[3]。由此可见，城市作为一个经典的次国家地理单元，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已经越来越紧密地嵌入全球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网络中来，这一定程度上挑战了传统地缘政治分析的“国家中心主义”前提。因此，从城市切入地缘政治话题的研究不仅是地缘政治分析尺度下沉的一个重要切入点，对于理解当代城市在全球与国家治理中的角色也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价值。
在上述背景下，近年来陆续有一些学者开始关注城市与地缘政治之间的联系，“城市地缘政治”（Urban Geopolitics）这一研究领域和概念也开始被频繁提及[4-8]。一方面，他们积极讨论地缘政治因素对城市发展和演变产生的影响，如将暴力与冲突视为现代城市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4]，去关注战争、屠杀和恐怖主义等活动与城市空间（再）生产之间的联系[5]。例如，Rossi等[8]在美国郊区化的研究中发现，冷战时期美国的城市规划已经开始主张城市蔓延以规避来自苏联的核威胁，这构成了美国城市郊区化的原因之一。罗西等总结道：“国家安全领域的议题深刻地影响着城市空间的发展和城市体验，地缘政治已经渗透到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中”[8]。另一方面，他们也将城市视为地缘政治展演的场所，通过城市来透视地缘政治的演变规律，如讨论城市事件与地缘政治之间的紧密联系，譬如如何通过城市来展示国家的现代性和模式的优越性等[7]。
尽管部分学者已经开始关注到城市地缘政治这一研究动向，但是这一领域目前在理论建构和发展方面仍然有非常大的拓展空间，尤其是缺乏对城市与地缘政治之间关系复杂性的把握，例如，如何理解和处理城市既作为国家治理的基本单元同时又是全球化网络中的节点之间的复杂关系，以及当下正在发生的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国家城市之间日趋紧密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交流联系及其与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变化的关系等，这些话题都可以为城市地缘政治的理论拓展提供新的思考。从城市地缘政治目前的研究情况来看，这一领域显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无论是地缘政治学者还是城市地理学者。这种情况在国内更为严峻。尽管有部分学者在关注城市政治地理议题，如吴磊等[9,10]聚焦城市内部的“空间-权力”关系，反思了构建城市政治地理学的紧迫性和重要价值。但是，有关城市地缘政治的讨论少之又少。鉴于城市地缘政治这一新兴交叉研究领域的重要意义、现实价值以及目前的低关注度（尤其是在有丰富案例潜力的中国），本文拟通过系统文献综述法对这一领域进行引介且对其研究进展进行梳理，以期更多的学者关注并参与这一领域的研究，尤其是对其理论建构与拓展提供新的思考。

2 城市地缘政治研究的学科背景

2.1 地缘政治研究的发展趋势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地缘政治学经历了明显的由古典地缘政治向新地缘政治的理论拓展。相较于古典地缘政治对自然环境与全球政治之间相互作用的关注，新地缘政治更加侧重地理环境刻画（Geo-graphing）的研究，探讨地理知识的生产、传播对全球政治变化产生的影响[11]。简单概括，这些新地缘政治理论主要包括批判地缘政治[12]、流行地缘政治[13]、大众地缘政治[14]、移民地缘政治[15]、旅游地缘政治[16]以及本文关注的城市地缘政治等。这些理论从不同维度解构了当下全球化、信息化时代背景下社会高度网络化和扁平化的现实，并且探究了它们对于如何理解全球地缘政治现象的复杂性及其影响机理的重要价值。整体来看，地缘政治研究领域经历由古典地缘政治向新地缘政治的发展趋势体现了如下几个特征。
首先，地缘政治研究的社会背景发生了巨大变化。古典地缘政治理论兴起的背景是殖民主义、帝国主义时代，国家间关系的塑造以帝国争霸为主题，主要体现为国家间的战争。而二战结束以来，全球经历了最为激烈的反帝反殖民斗争以及民族主义运动，主导全球格局演变的要素开始向经济、社会和文化等领域转型[17]。最为直观的就是全球化和信息化时代的到来，前者在水平维度上使得国家之间的联系变得极为复杂和多元，后者则在社会组织方式上带来了革命性的影响，使得全球社会变得扁平和透明，地缘政治运作的规律也因此变得更加复杂。
其次，地缘政治研究的尺度产生了巨大变化。在上述背景下，影响全球政治变化的地理要素，主要包括影响地理知识生产和传播的要素开始变得复杂和多元，无论是牵涉的主体，还是呈现的方式。因此，地缘政治学者开始意识到传统地缘政治分析所倚重的国家并非地缘政治唯一的分析尺度，而是多元的[18]。因此，相较于传统地缘政治分析对国家尺度的重视，新地缘政治将以国家为中心的分析范式拓展到多尺度分析。一方面，开始关注跨国机构、跨国企业、跨国移民等超越国家尺度的空间和主体，去探讨它们如何参与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中[19]；另一方面，也尝试将地缘政治分析的尺度下降到城市、社区等，探讨地缘政治景观在次国家空间尺度上是如何被书写、抵抗或者颠覆的[20]。
从地缘政治研究的趋势来看，从国家尺度到城市尺度的分析是地缘政治研究领域一个重要且必要的拓展。在全球化背景下，城市担负着全球生产网络和全球消费网络中极为重要的角色和节点，也是全球地缘政治在每个国家具体展开的关键场所。从这个意义来讲，城市地缘政治方向的研究是新地缘政治理论拓展的一个重要且不可回避的领域。

2.2 城市研究的地缘政治面向

城市在漫长的历史演变中经历了地缘政治化、去地缘政治化和再地缘政治化的过程。
首先，城市的起源有浓厚的地缘政治味道，这与城市在军事地理中所发挥的关键作用密切相关。Weber等[21]认为，军事防卫是早期城市的一大功能，甚至可以说，军事需求造就了许多城市。这不仅体现在城市建设和发展方面，也表现在城市位置的选择上。譬如，从古希腊到古罗马，大多数城市的选址、建设和发展都严格受到国家权力的约束，以服务于国家层面的战略诉求[22]。这一点，东方与西方保持着出奇的一致。例如，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初期，考虑到当时的地缘政治局势，全国加强了在东北和内地的城市布局与建设，加速防御战备项目建设与重工业发展[23]。
然而，在经济全球化的历史潮流中，全球秩序的营造由过去的军事竞争主导逐渐转移到以经济竞争为核心。在这个过程中，城市扮演了更为重要的角色，但同时也展现出去地缘政治化的趋势。城市之所以被地缘政治化，是因为其承担了国家（尤其是在军事防卫方面）的职能，成为国家参与国际秩序营造和国家治理的基本单元。但是，在全球化浪潮中，城市作为全球生产、消费网络节点的功能被无限放大，甚至超过了国家赋予的治理功能，成为去领域化的先锋，即削弱了世界国家体系中国家对资源、人口、物品和资本的控制能力。在这个历史语境下，（大多数）城市更重要的角色是全球生产和市场的节点，而非国家治理的一个单元。因此，我们可以说，在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大多数城市经历了或者正在经历去地缘政治化的洗礼。
当下，经济全球化依然在推进。但是，地缘政治作为更大的结构性要素对全球政治经济格局进行重塑的模式已经开始凸显[24]。此消彼长，城市作为全球生产和消费节点的功能在这一历史语境下开始有所减弱，而其作为国家治理单元的功能开始增强，尤其是那些处于地缘政治博弈最为前沿的城市，如承担重要出海功能的城市、关键能源城市、边境城市和关键技术创新城市，其发展趋势和逻辑绝非全球化单一因素可以阐明。其中，城市发展的机遇与政策、城市产业与基础设施布局等都有丰富的地缘政治隐喻[25]。这说明，当下城市发展的再地缘政治化倾向已经开始浮现。
在现代城市的发展中，我们发现城市既面临国家治理功能的诉求，也面临参与经济全球化的市场诉求，而全球地缘政治局势的变幻对如何平衡二者之间的关系提出了更为复杂的要求。因此，如何处理城市参与全球化以及全球地缘政治变化成为城市研究领域学者亟待解决的一项议题。这与地缘政治领域的多尺度研究趋势，尤其是向城市尺度的拓展形成呼应。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作为城市研究与地缘政治研究的交叉领域，城市地缘政治研究无疑值得更多关注。下文将运用系统文献综述法对城市地缘政治这一领域的研究进展进行总结和归纳。

3 系统文献综述法与数据

3.1 系统文献综述法

本文采用系统文献综述法对城市地缘政治的文献进行分析。方法学家佩蒂克鲁（Mark Petticrew）将文献综述分为“叙述文献综述”（Narrative Review）和“系统文献综述”（Systematic Review），前者是对文献进行的描述性总结，是有所批判的总结，而后者是一种更加严谨的方法，通常基于特定数据库和归类软件的方式，对某一类型的文献进行全面、系统的梳理和回顾[26]。相较于叙述文献综述，系统文献综述有更高的可靠性与可重复性。该方法常见于非常宽泛的学科门类，近年来在人文地理学领域也开始被关注[27,28]。系统文献综述法具体操作可分为3个步骤：①文献搜集与筛选。根据学科及学术期刊特征选定文献数据库，通常包括“科学网”（Web of Science）等，然后选定关键词进行搜索，再将获取的文献进行一定标准的筛选，构建研究的基本素材。②内容分析。将筛选后的文献进行内容方面的简要分析，厘清领域内研究的基本情况和发展脉络。③主题分类。对选取文献进行编码分析，视样本量大小和文献主题集中程度可分为一或二、三级编码。基于编码情况，将文献归纳为几类主题，这个步骤通常需要借助软件（如Endnote等）来完成。

3.2 数据与分析

根据上述原理和操作流程，本文分3个步骤对城市地缘政治的文献进行系统分析如下。
（1）文献搜集与筛选。选取科学网作为数据库，使用关键词“urban geopolitics”进行搜索（也对“urban”与“geopolitics”两个关键词的组合进行了搜索），搜集有关城市地缘政治主题的文献。研究还搜集了一些与此相关的书籍（和篇章），纳入到分析的数据库中。在这个阶段，一共有267篇期刊论文与书籍章节被检索出来。经过筛选，共有116篇文献被确认与城市地缘政治研究密切相关。
（2）内容分析。对筛选出的116篇文献进行了简要的内容分析。分析得出，城市地缘政治主题的文献主要发表在Cities、Urban Studies、Urban Geography、Political Geography、Geopolitics、Antipode等学术期刊。从时间脉络来看，关于城市地缘政治这一领域的讨论是近一二十年才开始的，于2009年前后关注度开始显著增加（图1）。
图1 “科学网”以“城市地缘政治”为主题的文献情况

注：2023年的数据仅更新至4月

Fig. 1 Annual publications on “urban geopolitics” on Web of Science

（3）主题分类。利用Endnote软件对数据样本进行编码分析（图2）。首先，作者逐篇对其内容进行编码，共获得开放式编码236条。其次，作者对这236条开放式编码进行了进一步的凝练，将其概括为更加抽象的主轴式编码，共计10条。在此基础上，研究借用人文地理学领域广为接受的社会空间辩证法对空间的理解[29]，来进一步将主轴式编码归纳为更为凝练的选择式编码，以从概念层面来理解城市与地缘政治之间的关系，共获得4条选择式编码，包括1条基础理论方向的编码和3条主题方面的编码。下文将重点对城市地缘政治研究这三个核心主题方向展开更为详细的分析。
图2 城市地缘政治领域的系统文献编码

Fig. 2 Systematic coding on the literature of urban geopolitics

4 城市地缘政治的核心研究内容

4.1 地缘政治与城市物理环境

地缘政治与城市物理环境之间的互塑（n=36）是目前城市地缘政治研究的一个主要方向。该领域既涵盖地缘政治要素（如国家/地区间冲突或其他非暴力方式的联系）对城市物理空间的重塑，也关注城市的物质形式（如基础设施、空间结构和肌理、街道景观等）如何帮助动员或者挑战特定的地缘政治议程。从对现有文献的梳理来看，这方面有关城市地缘政治的探讨主要聚焦于城市物质景观（n=13）、城市空间结构（n=11）和城市基础设施（n=12）几个维度。
（1）地缘政治与城市物质景观。研究人员普遍将城市地缘政治理解为研究“跨国地缘政治变革与高度本地化的城市场所之间的弹性关系”[4]。事实上，伴随着全球地缘政治演变的尺度变化，国家已经开始失去全球政治行动目标的首要地位，而人口聚集的城市便成为了全球政治活动的新的场所，包括战争[30]。国家间和区域冲突越来越多地以城市为目标，破坏城市场所，阻断城市道路或阻止城市运作，这种“暴力的城市化”甚至可能达到“弑城”的程度，即“故意谋杀或毁灭城市”以实现其战略目的[31]。除了大规模冲突和战争对城市空间造成的伤害之外，战争和殖民活动等地缘政治要素对城市建筑、街道景观等也会产生深刻的影响，从而影响城市景观的（重新）塑造。例如，Sidaway[32]将普利茅斯沿海的城市景观与曾经的军事活动联系起来，探讨了世界大战如何转变城市发展的进程，即从贸易港口转变为海军基地，后来在战争中遭遇毁灭，重建之后又走向衰落。
（2）地缘政治与城市空间结构。城市地缘政治研究也深入探讨了当代城市的发展进程如何反映国家层面的地缘政治优先事项。这项议题主要集中在有关城市规划与地缘政治之间联系的讨论上，尤其是城市规划如何通过城市空间结构的精心设计来执行特定的（地缘）政治意图。一个典型的案例就是Liu等[33]对反恐背景下政府通过城市规划对城市空间的安全化追求所展开的讨论，其中作者认为政府在老城再开发过程中有意识地嵌入了一些空间治理技术，在物质形式方面主要体现为对能够传递安全感的建筑（如围墙、大门、围栏以及无处不在的监控设施）的强调，从而重构了城市的“安全”空间；另一个典型的案例是耶路撒冷邻里规划对以色列当代殖民主义的反馈[34]，其中作者通过对1967年后以色列建造的“卫星社区”的关注探讨了地缘政治与邻里规划的相关性。该文作者认为，对于以色列人来说，社区规划已经沦为一种地缘政治技术，它颠覆了政治地理学中国际和国内事务之间理所当然的区别，将其当代殖民行为与社区（间）的人口流动、移民模式及资本流动之间的边界模糊混为一谈。
（3）地缘政治与城市基础设施。此外，城市地缘政治中一个快速发展的分支更为聚焦地探讨了基础设施（如水电、定居点、地产、检查站和路障等）在国家冲突塑造过程中所扮演的关键角色。例如，Golanska[35]提出了“缓慢城市杀戮”（Slow Urbicide）的概念，探讨了以色列通过长期渐进的犹太复国主义定居点项目逐渐占领巴勒斯坦区域这一地缘政治现象，其中住房等基础设施限制了巴勒斯坦人获取日常生活资源与服务的能力，使得巴勒斯坦城市组织产生系统性退化，从而实现对巴勒斯坦社会的控制。同样，检查站、路障、高级商品房等社会和安全基础设施，在巴以争议地区也成为限制巴勒斯坦人流动以及将巴勒斯坦居民区割裂成为一块块“飞地”的关键领域化措施[36,37]。

4.2 地缘政治与城市社会环境

地缘政治与城市社会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关系（n=45）是城市地缘政治研究的另一个聚焦点。索亚在阐述其空间观时提到一个观点，认为社会和空间之间有一种相互依存的辩证关系，社会不能游离于空间之外，而空间是社会过程的一种再现，具有显著的社会性[29]。从这个角度来看，地缘政治与城市社会环境之间也存在强烈的互动关系，譬如地缘政治要素在特定语境下会对城市社会空间及相关系统进行重新配置，从而产生如与族裔、跨国主义、新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等相关的城市社会空间重塑。此外，作为全球人口最为集聚的场所，城市在其空间细节中也或多或少地揭示了全球地缘政治变化的痕迹。从系统文献分析来看，城市地缘政治这方面研究主要体现在城市社会空间重新配置（n=17）、城市日常文化空间重构（n=13）、城市社会治理（n=10）以及城市事件（n=5）等4个维度。
（1）地缘政治与城市社会空间的重新配置。除了物理维度的影响之外，地缘政治要素（如国际关系变化、地区冲突、种族矛盾、新自由主义扩张、民族主义情绪等）对城市社会空间也产生了深刻影响，在城市空间尺度上产生了如族裔社区的形成、族群的社会差异、社会空间的极化、空间资源配置的不公以及少数群体的边缘化等现象[38-42]。在目前的文献中，讨论最为频繁的就是地缘政治要素对城市社会空间的重新配置。例如，Apostolopoulou[38]探讨了“一带一路”倡议中基础设施主导的发展模式与城市社会空间转型之间的联系，研究发现这些基础设施项目正在重新配置城市空间，并通过加剧空间碎片化以及社会隔离的方式在改变城市社会地理；Shtern[40]关于耶路撒冷的消费空间的研究发现，民族和国家层面的冲突深深地镌刻于私有化的消费空间之中。此外，地缘政治竞争也会对城市社会系统甚至社会福利产生影响。一个典型的案例是Shtern[41]关于地缘政治对城市社会空间结构的影响研究，其中讨论了以色列当局的城市政策如何将巴勒斯坦的大都市中心转变成为以色列的社会经济边缘地区，并称之为对社会空间的“民族国家边缘化”。
（2）地缘政治与城市日常文化空间的重构。地缘政治对城市社会环境的影响也体现在文化方面，尤其是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空间，如个人身份[43]、社群活动[44]、服饰[45]、宗教仪式[46,47]等。这个领域最为典型的研究就是有关城市宗教空间与地缘政治的讨论。例如，Öcal[46]关注了德国和土耳其清真寺社区发生的国家想象和领土斗争，探讨了全球地缘政治争议如何在清真寺的墙壁、资产以及社区日常社会文化活动中发挥作用，为地缘政治、宗教以及城市社区之间存在的复杂关系辩论提供了思考。此外，关于城市居民的文化身份也被广泛认为与地缘政治议题相关联。例如，Hopkins等[44]聚焦苏格兰的少数族裔群体（主要是锡克教和印度教徒）被误认为伊斯兰信徒的现象，认为地缘政治事件在媒体上的不断再现导致了“亚裔”群体被均质化理解的恶果，并且指出了需要有制度性的纠正才能确保社会参与的平等。有关城市文化和地缘政治的讨论还触及到死亡空间。例如，Leshem[47]关注了巴勒斯坦活动家和以色列当局在耶路撒冷一个古老的墓地上的冲突，探讨了犹太人和伊斯兰信徒之间的冲突，尤其是其在城市微空间层面的争夺，在涉及死亡和埋葬等文化习俗方面是如何被展现的。
（3）地缘政治与城市社会治理。城市地缘政治领域的学者也关注了城市治理过程中来自地缘政治的影响。这一方向主要聚焦于城市管理者如何在不断变化的地缘政治语境下处理诸如跨国移民的社会治理等话题。如Cherti等[48]所说，“族裔、移民管理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国内政治问题”，其背后还涉及复杂的国际关系、国家形象等问题。因此，关注城市与地方政府如何协调跨国移民治理对于城市地缘政治学者而言显得至关重要。在这方面，Boyce[39]讨论了底特律的移民管理问题，研究发现美国警务人员在日常执行任务时会频繁针对拉美裔人员出现不成比例的“威胁”和“怀疑”话语，给他们的城市通勤带来了极大的影响，这对美国的多元文化主义构成了挑战。同样，中国城市的非裔社区治理在特定语境下也会被放大成为地缘政治议题，成为非洲地区对华裔社区态度转变的关键变量[49]。相反，欧洲地区部分城市提高对跨国移民的包容性，被认为对于提升欧洲更为广泛的亲移民形象有莫大的帮助[50]。
（4）地缘政治与城市事件。此外，城市社会环境也会对地缘政治产生反作用。这方面比较典型地体现于城市事件对地缘政治议程的刺激、推动甚至是挑战上。这种城市事件可以是Keysar[51]所关注的自主航空影像活动，其中发生在耶路撒冷的城市航空摄影活动被视为一种“科学行动主义”（Scientific Activism）的空间证据，对以色列当局在东耶路撒冷巴勒斯坦人口聚居区提出的歧视性城市规划做法提出了挑战。这种城市事件也可能是Mullis等[52]所讨论的城市抗议活动，其中他们探讨了2012—2015年期间发生在法兰克福的针对欧洲危机管理及其对全欧洲人民生计破坏的重大社会抗议活动，及其如何成功挑战德国和欧盟紧缩政治的新自由主义霸权故事。除此之外，城市营销[53]和媒体运营[54]等事件也被卷入地缘政治的讨论中来。
概言之，城市地缘政治研究不仅涉及对地缘政治与城市物理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的细致审查，也关注了地缘政治要素与城市社会环境之间的关联，探讨了地缘政治之于城市社会空间、城市日常文化空间和城市治理的影响，同时也探讨城市社会事件对地缘政治议程的参与。

4.3 地缘政治与城市的表征空间

列斐伏尔在探究如何理解空间时提出了表征空间的概念，认为其挑战了有关物质和社会的空间二元性，构建了一种超结构的理解空间的维度[55]。这里需要进一步解释的是，表征空间与空间表征不同，后者是通过符号系统对空间意义进行再现，而表征空间则是未完全被符号系统表达，但是又渗透在空间行为主体的日常之中，充满了想象的空间，处于一种动态状态。本文对城市地缘政治文献的主轴编码进行选择性编码时，借助了表征空间的概念来归纳地缘政治与城市之间的超结构性互动（n=27），这里主要体现为地缘政治要素与城市这一空间维度产生联动时所衍生的与地缘政治抑或是城市相关的空间想象和话语。从对文献的系统分析来看，这一分支主要聚焦于以城市为脚本的地缘政治话语（n=16）和以地缘政治为脚本的城市话语（n=11）等两个方面。
（1）以城市为脚本的地缘政治表征空间。伴随着城市深度参与全球地缘政治、地缘经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议程、全球碳排放和气候变化等国际事务，城市也开始走向全球政治舞台，成为应对全球挑战的前沿阵地。城市也因此不可避免地成为书写和脚注全球地缘政治的一个表征空间，如调解国际关系和国家重大战略构想、构筑国家软实力等。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是Karkabi[56]关于以色列的巴勒斯坦文化之都——海法（Haifa）的城市表征空间的查验，其中作者讨论了巴勒斯坦中产阶级如何通过原创文化产品和独立表演使得海法成为一个明确的巴勒斯坦公民领域并构建其在以色列统治下的国家想象。此外，Koch[7]关于哈萨克斯坦世界城市的研究也很好地反映了城市对地缘政治话语的影响，其中科赫通过两个世界城市的观察发现国家和民族建设的话语比新自由主义脚本更能够有效支持哈萨克斯坦国家主导的经济安排。与此同时，现有的文献还关注了城市消费和体育等活动对地缘政治的注解，如Handel等[57]讨论了约旦河西岸以色列定居点对旅游、葡萄庄园和风土等话语的构建，从而以葡萄酒话语的方式强调了犹太人城市定居点的正常化和殖民日常化；而Koch[58]对多哈举办的全球体育赛事的观察表明，一方面政府对寻求举办全球赛事的热衷表明了体育是国家行使软实力的场所，而另一方面体育赛事也是一种城市表征空间，其与地缘政治的邂逅并非事先预定的，而是主办城市和国家的互动积极构成的。
（2）以地缘政治为脚本的城市表征空间。除了城市对地缘政治话语进行注解之外，城市地缘政治学者也关注了地缘政治要素对城市表征空间构建所产生的影响。这里最为典型的案例是Fregonese等[59]对城市所涉及的地缘政治情动氛围的考察，其中聚焦欧洲城市经历的恐怖主义及其对城市日常生活氛围（如恐惧）的构建，提出了地缘政治对城市安全构成新的概念参与的主张。Bos[53]对虚拟的城市战争游戏的关注进一步说明城市表征空间的构建不仅与符号系统有关，其在城市战争游戏的案例中讨论了反恐背景下英国政府如何利用伦敦市中的警察、媒体等实施戒严令、监视、公民权利的中止，从而从话语和物质上都将城市建构为可怕、恐惧和焦虑的空间，蓄意产生“恐惧、恐怖和暴力”的氛围。这两个案例都阐述了一个事实，即城市表征空间的塑造在特定条件下与地缘政治是紧密不分的。当然，这里需要强调的是，虽然地缘政治和城市在互相进行注解的过程中互为脚本，但并不意味着地缘政治和城市互动所衍生的表征空间是孤立存在的。实际上，在一些案例中，它们也是共存的。例如，Yu等[60]关于城市体育赛事与地缘政治的讨论提出了一个观点，认为国际体育赛事不仅是东道国展现自己“软实力”的一种手段，对于城市本身而言也是构建其现代性等空间特征的机会。

5 结论与讨论

5.1 结论

本文用系统文献综述法对城市地缘政治的研究进展进行了梳理。研究发现，目前城市地缘政治研究呈现出关注度（尤其是2009年以来）逐渐提升，研究内容逐渐成体系化等基本特征。概括来讲，本文发现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理解这一领域的核心研究内容：①有关全球地缘政治变化对城市物理环境的影响研究，特别是对在城市物质景观、城市空间结构和城市基础设施等方面所反映出来的与战争、大规模冲突、种族矛盾、反恐和当代殖民主义等议题相关的城市空间（再）生产等话题；②有关地缘政治与城市社会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的探讨，尤其是地缘政治之于城市社会空间、城市日常文化空间和城市治理的影响，以及城市社会事件对地缘政治议程的参与等话题；③有关地缘政治要素与城市产生联动时所衍生的与地缘政治抑或城市相关的空间想象和话语的讨论，如城市如何注解地缘政治以及地缘政治如何对城市软实力产生影响等话题。从系统文献分析的视角来看，这一领域的研究内容无论从广度上还是深度上来说，都体现了城市地缘政治研究作为一个逐渐成熟的交叉研究领域在人文地理和城市等相关研究领域的重要价值。在城市日渐深刻参与全球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事务的现实背景下，这一交叉研究领域也具备未来可期的应用价值。

5.2 讨论与启示

从目前城市地缘政治的研究进展来看，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征和不足。首先，虽然有大量研究对城市地缘政治现象展开了分析，也有少部分研究（n=7）对城市地缘政治研究进行了概念辨析和理论探讨。但是，目前城市地缘政治研究在理论构建方面仍然不够充分，大部分研究停留在现象分析层面去探究地缘政治与城市之间的复杂关联，缺乏对这一过程的高度凝练，尤其是在概念化和理论构建层面。其次，从研究区域上来看，目前城市地缘政治研究比较聚焦冲突地区的案例，尤其是关于战争、大规模暴力和当代殖民主义等活动之于城市物理和社会环境的影响，如聚焦巴以冲突的案例分析就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这足以说明这一领域目前的研究缺乏对多样化的城市地缘政治现象的广泛审查。最后，从研究的视角来看，目前城市地缘政治研究的另一个特征就是有明显的欧美中心主义倾向，即大多数案例研究关注的都是欧洲或北美洲等发达国家（Global North）的城市经验及其与地缘政治之间的联系，对发展中国家（Global South）的城市发展模式和经验及其参与地缘政治议程的情况缺乏足够的关注。
从系统文献分析的结果来看，虽然目前城市地缘政治研究日趋体系化，但是从理论构建、研究的广度和深度以及研究的视角等角度来看仍然存在明显的不足，这或许会导致我们从概念和理论上对城市地缘政治研究是否在更广泛的语境下具有更加普适的参考价值产生怀疑。当然，这也让我们看到未来城市地缘政治研究如何从理论、概念和案例研究上对现有的研究进行补充、对话和完善的可能性。基于系统文献综述法对这一领域研究进展的梳理以及对其研究特征的基本判断，本文认为未来城市地缘政治研究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拓展：
（1）城市地缘政治理论的深入构建。目前，已有的关于城市地缘政治的研究主要聚焦于地缘政治要素与城市研究之间的联系，主要包括哪些方面的要素和哪些方面的联系，但是缺乏对城市与地缘政治之间关系复杂性的概念和理论审查。例如，如何理解和在理论层面处理城市既作为全球生产和消费网络中的关键节点，一个典型的去领域化的行动者和行动单元，同时又在特定语境下扮演着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关键行动者这一对矛盾和复杂的关系的交织和展演。这需要城市地缘政治学者在未来的研究中给予更多的理论思考。
（2）当下全球地缘政治形势变幻背景下城市地缘政治的多样化案例研究。考虑到当下全球地缘政治形势变幻交织，例如中美大国博弈日渐凸显、俄乌战争如火如荼、逆全球化思潮抬头、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明显上升、个别大国肆意围堵打压新兴力量等，这些地缘政治要素的复杂化势必对全球城市的发展产生深刻影响。城市是许多地缘政治竞争关键领域的载体，如关键技术的创新与突破、区域社会经济与文化的融合、战略实施的关键节点等。从这些角度来看，突破目前关于战争、暴力和当代殖民主义等活动之于城市空间的影响的研究主线，加强对全球地缘政治变幻背景下城市地缘政治的多样化案例研究无疑是未来城市地缘政治非常值得拓展的一个方向。
（3）全球南方视角下的城市地缘政治研究。在世界城市体系中，全球北方主导了世界城市的发展，但是这一趋势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世界城市来自全球南方[61]。尤其是21世纪以来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的崛起，已经开始深度参与到全球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的演变中来，且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其城市化进程也高度成熟，给全球南方国家的城市发展注入了强烈的信心，形成了足以与全球北方城市发展抗衡的结构性变化。在这一历史语境下，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为国际社会经济合作（包括延续世界城市发展的驱动力）提供了强有力的替代性选项。然而，在这一结构性转变的背景下，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之间的互动对全球城市发展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当下正在发生的全球南方国家城市之间日趋紧密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交流与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变化有何关系?城市这一空间单元如何调解这一结构性转变?这些话题都可以为城市地缘政治在理论、案例和研究视角方面的拓展提供新的思考。

诚挚感谢两位匿名评审专家在论文评审过程中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评审专家对本文思路、内容、结论和启示等方面的凝练所提供的修改意见，使本文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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