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旨聚焦:美国对伊朗的禁油政策,势必引发全球能源市场的动荡,改变石油地缘政治格局,影响全球能源安全。深刻剖析美国此举的影响,在学术上有助于深化能源地缘政治及其变化规律的研究;在实践中对中国国际能源安全战略和风险防控措施的制定具有重要意义。
主题解析
石油依然是当前世界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之一。油气资源的主权与占有权、控制权,尤其资源的开发利用、油气资源贸易、尤其资源价格等无不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国计民生和国家安全
[1,2]。石油资源的不可再生性、分布的不平衡性更是凸显了石油资源的地缘政治属性。剑桥能源研究会主席丹尼尔·耶金一语道破石油与地缘政治的关系,认为石油90%是政治,10%是经济
[3]。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曾指出地缘政治博弈最大的筹码就是石油
[4]。布热津斯基、亨廷顿等大战略家也都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深刻阐述了美国的能源政策,认为石油不仅是一种能源,更是一种掌握权力的工具
[5,6]。西蒙·布拉姆利认为大多数的国际关系理论都不足以阐释美国霸权,分析美国霸权应重点分析作为战略商品的石油
[7]。时至今日,尽管国际经济、政治风云变幻,新的能源治理体系已经逐步建立并不断完善,然而石油仍然是国际政治经济中重要的战略武器。
2018年6月,美国单方面要求所有国家于11月停止从伊朗进口石油,否则相关国家和企业将面临经济制裁,并强调美国无意给予任何国家豁免权,并积极寻求世界主要石油进口国和石油出口国响应
[8]。在美国的强压下,欧洲多国难以获得豁免权,已纷纷表示要和伊朗“划清界限”。日本、韩国、印度等伊朗重要的石油出口国也已计划全面停止进口伊朗石油,并从沙特、阿联酋、科威特等国寻求替代石油,这对伊朗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中国明确拒绝了美国单边制裁伊朗的要求,旗帜鲜明地坚持与伊保持正常交往与合作
[9],7月份从伊朗进口石油的规模不减反升,伊朗约35%的石油都出口到了中国。中国的这一举措,不仅打击了美国对伊朗的石油禁令,而且伊朗迫于弥补西方国家空缺给予了中国更优惠的石油价格。
石油是一种世界性质的资源,美国对伊朗发起的石油禁令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使美国依靠页岩气的商业化开采、大量原油库存的投入及其盟友沙特阿拉伯有意增产以支持美国禁令政策,维护全球能源市场的稳定,但毫无疑问的是,在经济全球化和能源互联互通的大趋势下,美国对伊朗的石油禁运,势必引发局全球能源市场的动荡,改变石油的地缘政治格局以及相关利益方的石油权益,这些方面会涉及到全球油价的长期波动、不同国家的应对政策、世界能源贸易与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动等。对变化中的世界石油格局及其未来趋势进行研究,探讨世界能源地缘政治格局的演变方向、能源流动规律和风险防控措施,对维护中国石油安全具有重要的意义,也是能源地理学和能源地缘政治学面向国家重大战略需求的重要议题
[10]。围绕这一议题,特召集地缘政治和能源地理的专家学者进行研讨,以期对伊朗石油禁运所产生的影响和世界地缘政治格局有更为深刻的解析,为相关政策制定者提供参考。同时,也期待世界能源地理和地缘政治等相关学科将国际重大能源热点事务讨论作为从理论研究到实践应用的一种重要形式,持续、开放地讨论下去。
主题召集人
杨宇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副研究员、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能源地理与区域发展、能源地缘政治。
核心观点:伊朗石油对亚洲国家的依赖不断攀升,在日本和印度明确表态响应美国禁运政策后,中国成为伊朗石油乃至伊朗经济的生命线。中国应继续抓住此机遇加强与伊朗的油气合作和经贸合作,要谨慎防范地缘政治风险以及采取有效的合作模式。
伊朗在世界能源地缘政治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图1)。2016年伊朗石油探明储量217.58×10
8 t,占世界石油探明储量的9.28%,仅次于委内瑞拉(17.63%)、沙特阿拉伯(15.61%)、加拿大(10.05%)三国。2016年伊朗天然气探明储量33.5×10
12 m
3,占世界天然气探明储量的17.96%,排在世界第一位
[11]。从伊朗石油和天然气的产量来看,2016年伊朗石油产量2.16×10
8 t,占世界石油产量比例为4.93%,仅次于沙特阿拉伯、俄罗斯、美国、加拿大和伊拉克居世界第6位;天然气产量为2024.4×10
8 m
3,占世界天然气产量的比例为5.70%,仅次于美国和俄罗斯,居世界第3位。从历年产量变化来看,20世纪70年代伊朗石油产量曾一度高达3×10
8 t。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美国与伊朗关系全面恶化,美国从1980年开始对伊朗实施包括石油禁运在内的各种制裁,1981年产量迅速下降到6600×10
4 t的低谷,而后呈现波动的恢复期。与石油产量显著不同的是,伊朗的天然气产量整体呈现稳步上升的趋势。但相比伊朗油气储量的优势,油气产量尚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更为重要的是,伊朗在中东和中亚地缘政治版图中的关键位置。伊朗扼守着霍尔木兹海峡,是中亚和中东油气资源通往世界的战略通道,对保持中东地缘安全环境稳定具有重大价值。美国对伊朗的石油禁运对伊朗的杀伤力不言而喻。
Fig. 1 Oil and gas production and its share of the world图1 伊朗石油、天然气产量及其全球占比 |
此次禁运相比美国以往制裁的严酷性在于,美国要求所有国家从伊朗进口石油降为零。这不仅是对伊朗的制裁,同时也对伊朗的油气贸易伙伴提出了严峻的挑战。根据UN Comtrade统计数据
[12],1990-2016年伊朗石油的出口国家出现明显的波动(
图2)。1990年伊朗共向15个国家出口石油,出口国主要包括欧洲国家、亚洲国家和巴西等少量其他地区的国家;日本是其最主要的出口国,出口量为1940×10
4 t,其次为西班牙、巴西、罗马尼亚和印度等国,出口量均超过300×10
4 t。2000年前后是伊朗石油出口最为多元化的时代,出口国一度增加到33个,这符合伊朗作为一个能源生产大国寻求出口多元化的战略趋势,出口量最大的国家仍然为日本,达到2555×10
4 t;其次为韩国、意大利、中国,出口量也均超过1000×10
4 t。但是2000年之后伊朗石油出口多元化战略收紧,越来越依赖于少数国家以实现其石油财政和外汇收入。2010年之后伊朗出口结构中亚洲国家占比不断增大,向中国、日本、印度、韩国四国的出口量达到6670×10
4 t,占全部出口量的62.79%。2016年伊朗仅有13个出口国,出口市场进一步向亚洲国家倾斜,向中国、印度、日本三国的出口量为6548×10
4 t,占全部出口量的83.73%,其中向中国出口量超过3000×10
4 t。从伊朗石油出口国的变化可以发现,在长期与美国及其欧洲盟友的博弈中,伊朗对亚洲石油市场的依赖不断攀升,成为其恢复经济、抗衡美国制裁的重要战略性措施。因此,美国此次石油禁令中,亚洲国家的态度将成为决定美国制裁是否能达成目标的决定性因素。显然,在日本和印度明确表态响应美国政策后,中国成为伊朗石油乃至伊朗经济的生命线。
Fig. 2 Oil export partners of Iran from 1990 to 2016 (106 t)图2 1990-2016年各国从伊朗进口石油情况(106 t) |
中国和伊朗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直开展石油合作和石油贸易(
图3)。1996年美国政府通过《伊朗—利比亚制裁法案》,阻碍了伊朗的石油勘探和生产。面对伊朗迫切需要重建石油基础设施的需求,中国提出合资参与伊朗新油气田的勘探工作并于1997年签署了合作开发伊朗油气田的协议,两国石油贸易开始飞速发展
[2]。1996年中国从伊朗进口石油量显著增加到200×10
4 t,2001年超过1000×10
4 t,2007年超过2000×10
4 t,2016年超过3000×10
4 t,双方石油贸易保持了稳定的增长状态。伊朗对中国的石油出口依赖最高达54.84%。因伊朗与美国的核摩擦以及多次制裁引发的投资环境不稳定,美国等西方国家的石油公司在伊朗投资不多,伊朗成为中国海外石油合作的重要伙伴。2000年中国和伊朗签订了投资保护协定和能源领域合作备忘录,2001年中石油和伊朗国家石油公司签署了开发协议并成立联合公司。2004年中伊签署了价值近1000亿美元的长期能源合作备忘录,能源合作不断加深。21世纪以来双方签订了包括亚达瓦兰油田、北阿扎德甘油田、南帕尔斯天然气田以及炼油厂工程扩建等系列的开发合同,合作范围涵盖了石油勘探服务、石油资源开发、炼化一体化项目、石油销售等各个领域。尤其值得一提的是2010年中国同伊朗举办能源合作讨论会,双方提出了修建从伊朗通往中国的“北路油气管道”计划(伊朗—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中国)。这些都表明中国和伊朗的石油合作,不仅具有石油生产国和石油消费国之间的战略互补性,同时建立了具有长期稳定而且坚固的合作基础。
Fig. 3 China's oil imports from Iran and its share of Iran's oil exports from 1992-2016图3 1992-2016年中国从伊朗的石油进口量及其占伊朗石油出口的比例 |
中国是伊朗对抗美国禁运政策最重要的战略伙伴。中国外交部明确表态,将继续在不违反自身国际义务的前提下同伊朗保持正常的经贸往来,包括石油进口
[9]。美国长期的制裁,使得伊朗不论是石油勘探开发还是技术设备升级方面,均面临较严重的资金短缺问题,伊朗的当务之急势必会加快引入外资、扩大外资规模和石油贸易。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正在稳步推进之中,而伊朗作为“一带一路”倡议中处于枢纽地位的国家,两国间不仅会加强在能源领域的经贸合作,并很有可能将逐渐拓展至整个经贸领域,这将大大拓展中国对伊朗的投资空间。可以预见,随着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实施及中资企业对外投资能力的不断提高,而美国、欧盟、日本、韩国等发达国家的石油公司则受到禁令影响,难以进入伊朗油气资源市场,甚至已经投资的企业如法国道达尔等都可能因此而撤离,未来中国与伊朗在包括油气在内的全面经贸合作方面将获得空前的机遇。对未来伊朗的发展,中国可起到更为重要的建设性作用。
在未来能源合作中,应充分重视以下问题:一是充分重视中国与伊朗能源合作所面临的严峻的地缘政治风险,这种风险一方面来自于美国和欧盟等外部地缘政治力量的干扰,尽量避开与美国的正面冲突,化解其借制裁伊朗之际遏制中国海外石油贸易的战略企图。同时要充分重视伊朗资源民族主义的潜在风险,尽管当前外部环境提供了中国加深对伊朗上游能源投资领域的机遇,但民族主义和国际资本之间的矛盾不可小觑。二是要加强与伊朗国家石油公司组建战略联盟,联合开发。共同投资开展石油勘探与生产投资,以获得石油权益,是中国在伊朗进行石油投资的最理想的模式。这种模式可以有效避免资源民族主义对外国资产抵制,同时也能够有效地降低法律风险、安全风险、以及社会经济风险所带来的负面冲击。三是可考虑拓展贷款换石油的合作模式。贷款换石油是在金融危机影响下,中国和石油出口国提出的一种创新性的合作模式,进口国可以预付账款或提供贷款的方式来获得稳定的石油供应,同时出口国可以获得大量的现金进行基础设施和技术设备的提升改造等。当前伊朗制裁不断,需要大量的资金,贷款换石油是一种双赢的政策,且可进一步拓展为基础设施建设等经济援助换石油等形式。四是拓展经贸合作是中国与伊朗进行多领域深度合作的重要方面。中国是世界最大的贸易国,伊朗百废待兴,加强双方经贸往来不仅符合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国际形象,也是负责任的大国态度,并能有效降低能源战略合作的敏感性。
王礼茂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能源地缘政治、能源经济研究。
核心观点:美国对伊朗石油出口禁令对中国既是挑战也是机遇。从美伊、中美的力量对比和特朗普总统的执政风格和执行能力来说,对中国的挑战大于机遇。中国要审视和权衡国家利益,及时做出战略调整,利用机遇、化解挑战,维护能源安全和国家利益。
自从宣布退出伊朗核协议以来,美国又单方面要求所有国家停止从伊朗进口石油。美国试图通过限制伊朗石油出口切断其经济命脉,遏制其发展核、导能力,限制其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美国此举将对全球石油市场造成冲击,也对中国的能源安全带来挑战。
对中国能源安全的可能影响,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减少国际市场石油市场供应量,推高油价,增加石油进口成本,影响到中国的能源供应和经济增长。伊朗是欧佩克第三大产油国,每天原油出口量超过200万桶。虽然沙特等国可以部分弥补国际市场的供应,但作为中国主要进口来源国之一,伊朗石油对中国能源供应的影响要明显大于对国际市场的影响。冲突造成的石油价格上升,对大量进口石油的中国来说,意味着能源成本的上升,在中美贸易战的背景下,对经济竞争力的影响不可低估。二是,对中国的能源运输安全带来潜在威胁。如果美伊冲突加剧,伊朗石油无法正常出口,不排除伊朗滋扰、甚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可能。霍尔木兹海峡是世界能源的咽喉要道,更是印度、东亚的中日韩的能源生命线。页岩油气革命之后,美国从油气进口国变成了出口国,霍尔木兹海峡对美国能源供应和经济的影响已经很小。封锁海峡,受伤最严重的是大量从中东进口原油的亚洲国家,美国反倒可以从中获益。
同时,美国此举对中国也是机遇,主要表现为:一方面中国可能获得更加优惠的石油供应。美对伊石油贸易制裁,不是安理会决议,中国没有义务遵守。但如果绝大多数国家在美国制裁面前退缩后,伊朗原油出口将下降三分之二,仅有的出口市场将主要是中国。这样一来,伊朗可能会以更加优惠的价格,增加对中国的石油供应,以弥补其他市场的损失,这样中国可能会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增加从伊朗的进口。另一方面,也是贸易战牵制美国的手段之一。美国单边制裁伊朗,没有其他国家配合,根本不可能实现。中国增加从伊朗石油进口,将是反击美国的一种手段。如果中美贸易战升级,中国可以将拟从美进口的数百亿美元的油气转向伊朗,以反制美国的贸易霸凌。
因此,美国对伊朗石油贸易制裁,对中国来说是机遇与挑战并存。从美伊、中美的力量对比和特朗普总统的执政风格和执行能力来说,对中国的挑战大于机遇。美国可能没有能力迫使中国停止进口伊朗石油,中国可能在能源上有所收获,但美国有能力从石油以外的领域,让中国遭受损失。中国应该审视和权衡国家政治、经济和能源利益,及时做出战略调整,利用机遇、化解挑战,维护能源安全和国家整体利益。
江东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地缘风险模拟与预警、地缘环境大数据。
核心观点:历史数据分析表明,伊朗经济形势、原油出口额与中东地区武装冲突事件走势呈明显的相关关系,美国对伊朗原油禁运将严重冲击区域地缘环境安全,增加中东地区地缘冲突事件发生的烈度。
原油出口是伊朗的主要经济支柱,也是伊朗国民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旦原油出口受阻,必然会导致国内经济下滑(
图4)。2012年美国对伊朗原油及其他贸易实施全面禁运,伊朗原油出口受阻,产量与出口量大幅下跌,伊朗的GDP出现断崖式暴跌。直到2015年六国(美国、英国、法国、俄罗斯、中国、德国)签署多边协议取消对伊制裁,伊朗原油才重返国际市场,伊朗经济2016年也开始回暖。
Fig. 4 GDP, crude oil export of Iran and the armed conflict incident in Middle East图4 伊朗GDP、原油出口额以及中东地区武装冲突事件走势 GDP数据来源于The World Bank (http://www.worldbank.org/);原油出口额通过出口原油桶数和当年原油价格相乘而得,其中当年原油价格使用美国价格,数据均来源于EIA(https://www.eia.gov/);冲突事件数据来源UCDP数据库(http://www.ucdp.uu.se/)。 |
伊朗作为世界主要的产油国之一,美国对伊朗的原油禁运,将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国际原油价格的波动,进而冲击区域地缘环境安全。自2012年以来,中东地区冲突事件频发,并且持续走高(
图4)。2000-2011年,中东地区年平均冲突数为556起;2012-2015年,年平均冲突数为1065起,呈现倍数增长。2015年起伊朗原油均匀松动后,随着其GDP回升,中东冲突局势也出现缓解,2016年中东地区发生武装冲突总计1105起,相较于2015年的1464起,冲突数下降25%。由此可见,原油市场是中东地区地缘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伊朗作为欧佩克第三大产油国,其在区域稳定性上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近些年来伊朗原油出口主要流向国有所变化,出口欧盟国家的比例逐年下降,中国和印度是伊朗原油的主要出口目的国。以2016年为例,中国是伊朗出口原油最多的国家,占伊朗原油出口量的31.1%;其次为印度,占16.7%;欧盟占9.81%。考虑到近期中美贸易战以及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实施,中国并不会因为美国的制裁政策而停止购买伊朗原油。印度在美国政府的施压下,预期会逐渐减少对伊朗石油的进口,并在美国的规定期限内停止购买伊朗石油。欧盟虽然在此件事情上尚未明确表态,但是从以往惯例来看,其必将在一定程度上响应美国的制裁号召,减少进口伊朗石油。面对美国的禁运制裁,伊朗面临的局势未必比2012年严峻,但是倘若事态全面恶化,中东地区局部冲突加剧,波斯湾原油通道受阻,那么受影响的原油供给范围将扩大到整个中东地区,伊朗原油禁运将增加地缘冲突事件发生的烈度。在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推进过程中应当充分重视,未雨绸缪。
陈俊华
西南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地理学会西亚地理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南大学伊朗研究中心副主任。主要从事中东地缘政治与经济、伊朗国别研究。
核心观点:伊朗石油禁运对世界能源安全影响总体有限。石油禁运短期内将引致世界石油供应短缺,但是缺口将会被欧佩克其他国家的石油出口填补。石油禁运将引起世界石油市场价格在短期内攀升震荡,同时引发的霍尔木兹海峡超紧张状态可能成为影响世界能源供给安全的最大隐患。
2018年8月7日,美国对伊朗非能源领域的制裁正式启动,后续还将于11月4日对伊朗能源行业进行制裁。伊朗石油禁运虽然会在国际石油市场上掀起巨大波澜,但是对世界能源安全影响总体上有限,其影响主要限于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石油禁运制裁短期内将引致世界石油供应短缺,但是缺口将会被来自沙特等欧佩克其他国家的石油出口填补。伊朗是世界第四大原油生产国,但伊朗的石油出口量已经开始出现萎缩,目前日均出口原油维持在34×10
4 t左右
[13],约占世界石油出口市场的3.6%,居世界第七位。尽管美国希望通过制裁将伊朗的石油出口消减到零,但是由于中国的抵制、欧盟更新版“阻断法令(Blocking Statute)”的生效、印度的摇摆不定以及土耳其的加入,使得美国的制裁效果大打折扣。据2018年8月10日彭博社报道:熟悉特朗普政府削减伊朗石油供应计划的人士透露,美国制裁预计将使伊朗的原油出口量减少达14×10
4 t/日,相当于过去一年伊朗石油平均出口量的大约一半
[14],远低于美国计划将伊朗的石油销量减少到“零”的目标。因此,预估由于制裁造成的石油供应缺口仅占全球原油总产量的1%左右,而这部分缺口也将被欧佩克其他国家逐步填补。美国政府在宣布将对伊朗制裁以后,旋即与多个产油国进行了协调和游说,以确保伊朗退出后全球市场的石油供应。沙特方面则在特朗普宣布美国退出伊核协议第二天就迅速做出回应,表示将提高原油产量以弥补市场供应短缺。
第二,石油禁运制裁将引起世界石油市场价格在短期内攀升震荡。预计11月4日美国正式实施对伊朗石油禁运之后,伊朗石油出口的下降乃至停止将使世界石油市场面临巨大压力,短时间内的供给紧张预期将会导致石油价格出现高位攀升震荡,进而引发石油市场的紧缺危机。面对伊朗石油出口的空缺,即使沙特具备相应的增产能力,但是其增产也还需要在欧佩克成员国间达成共识,而欧佩克内部本身已经矛盾重重,主张限产保(抬)价与增产压价的不同势力之间要达成一致尚需时日。再加上委内瑞拉和利比亚的国内动荡,安哥拉和尼日利亚石油产量的逐年下降,油价在短期和中期内震荡攀升的可能性进一步增加。据彭博社报道,美国银行美林证实,到2019年第二季度,国际油价可能达到每桶90美元,因为伊朗的石油储备已从市场上撤下,其他供应中断风险将对石油市场紧缩构成威胁
[15]。
第三,石油禁运制裁引发的霍尔木兹海峡超紧张状态可能将成为影响世界能源供给安全的最大隐患。面对美国咄咄逼人的威胁制裁,伊朗也在不断寻求其反制措施,其重要杀手锏之一就是霍尔木兹海峡。霍尔木兹海峡是国际原油出口的咽喉要道,全球原油30%的出口由此运往世界各地。伊朗多次表示,如果伊朗的石油出口遭美国“封杀”,伊朗也将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以切断中东的石油运输。伊朗总统鲁哈尼2018年7月表示,如果美国对伊朗实施单边制裁,伊朗就可能封锁霍尔木兹海峡。8月5日,就在美国重启对伊部分制裁生效的前夕,伊朗革命卫队在霍尔木兹海峡举行了大规模的海上军事演习,演习目的是“控制和保障海湾及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同时应对敌人的威胁和潜在风险”
[16]。通过这次演习,伊朗向美国和全世界展示了其具备关闭全球能源供应关键通道的能力,也进一步向美国传达了不让伊朗出口石油,伊朗就不让中东出口石油的决心。
伊朗领袖哈梅内伊近日重申伊朗不会与美国进行谈判,虽然美伊间发生类似于朝美关系戏剧性变化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不能排除(2015年的伊核协议也是双方在战争威胁后相互妥协达成的)。因此,伊朗石油禁运对世界能源安全的影响走势如何,还有待后续追踪观察,但是伊朗石油禁运对世界能源安全影响有限的基本态势不会发生大的变化。
崔守军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研究员。研究方向为能源外交、中国与发展中国家关系。
核心观点:美国对伊朗的石油制裁给全球能源市场带来阴影。美沙之间存在矛盾,沙特希望原油价格节节攀升,而特朗普政府由于“票仓压力”不希望油价过高。印度看重与伊朗的战略关系而倾向于继续进口。欧盟强调“经济主权”但企业并不买账。日本迫于美国压力而静观其变。面临压力,伊朗将寻求打折出售原油、替代港口出口以及多元化出口三条生存路径。
2018年5月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退出伊朗核协议(JCPOA),重新启动对伊朗的“最高级别的经济制裁”。其核心内容为禁止他国投资伊朗石油产业和从伊朗进口原油,并给出180天的豁免期,即至2018年11月4日美国将对违反制裁禁令的国家予以制裁。美伊关系的恶化不但导致中东地缘政治局势骤然紧张,而且直接影响到亚洲和欧洲各国与伊朗的石油贸易关系,给全球石油市场的稳定带来巨大阴影。
(1)美国的战略两难
为实现美国对伊朗的制裁目标,美国政府双管齐下。一方面,派出官员到沙特等产油国协调立场,要求这些国家利用闲置产能填补供应缺口,以确保伊朗退出全球市场后的石油供应稳定;另一方面,大力对中国、印度、日本、韩国和欧洲国家予以施压,要求这些国家将伊朗石油进口“减少至零”。
从沙特角度看,沙特希望油价逐渐走高,不愿完全填补伊朗市场缺口。沙美看似达成制裁伊朗的“攻守同盟”,但对油价走向存在深层分歧。美国希望借助沙特增产来填补伊朗的供给缺口。沙特是世界第一大石油出口国,闲置产能在200万桶/日左右,具有增产能力。然而,2016年沙特阿拉伯推出“愿景2030”和“2020年国家转型计划”,计划通过国家石油公司阿美公司(Aramco)上市筹集国家转型、经济多元化发展所必需的资金
[17]。基于阿美石油市场估值考虑,沙特希望油价上涨从而筹措更多资金。沙特认为石油价格应维持在每桶75美元以上,故不愿大幅增产,因而美沙之间存在利益矛盾。
从美国角度看,特朗普面临中期选举的“票仓压力”,不希望油价大幅攀升。当前,颇具误导性看法是:特朗普政府认为油价攀升有利于美国石油生产商利益,从而有利于美国经济复苏。但事实上,油价保持稳定对特朗普更为有利。一方面过低的油价不利于德克萨斯等富油州的生产商利益,另一方面过高的油价会伤害汽车拥有着和普通消费者的利益,因而特朗普需要寻求油价波动的最佳平衡点
[18]。美国的WTI原油基准价格从2016年2月的30美元/桶攀升到2018年7月的70美元/桶,带动了德克萨斯等产油州的经济增长。这些州都是共和党传统势力所在地,是特朗普的“票仓”来源地。与稳固的产油州相比,那些“摇摆州”的选民态度更为关键。当前,不断上涨的汽油价格已经引发美国民众的不满情绪,对许多家庭而言,油价上涨已经抵消掉2017年减税法案带来的大部分收益
[19]。因而,随着中期选举时间的临近,出于“选举政治”考虑,特朗普表示将通过释放美国的战略石油储备(SPR)来平抑油价。
从全球石油市场的供给看,在伊朗之外,利比亚、委内瑞拉等产油国国内的政治冲突和经济混乱导致全球石油供给侧偏紧,美沙之间的油价分歧可能会导致特朗普软化其严苛的制裁立场,从而默许一部分国家(中、印、日等)继续从伊朗缩量进口原油。
(2)印、欧、日的应对策略
印度是仅次于中国的伊朗原油第二大买家,伊朗是印度继沙特阿拉伯和伊拉克之后的第三大石油供应国。在特朗普政府公布的单边制裁政策后,外交部长斯瓦拉吉曾表示,“印度仅遵循联合国的制裁,而不是任何国家的单方面制裁”
[20]。当前迹象表明,基于牵制“中巴经济走廊”和印度能源安全之诉求,印度很可能会继续从伊朗进口原油,但进口量会大幅缩减。同时,印度将寻求美国的“战略谅解”。主要原因:第一,印度十分看重与伊朗之间的战略互动,并以此牵制中巴战略合作。一方面伊朗支持印度谋求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并拥有否决权的诉求,另一方面印度力图通过运营伊朗的恰巴哈港打压中国与巴基斯坦之间的战略合作
[21]。2018年2月,伊朗总统鲁哈尼首访印度两国签订多项合作协议,其中包括一项港口租赁合同,该合同将允许印度公司在18个月内接管恰巴哈港的运营权。恰巴哈港位于伊朗东部,距中国开发的巴基斯坦瓜达尔港约90 km,印度希望通过加强印伊关系来压制“中巴经济走廊”的战略影响。一旦恰巴哈港建设完成,将开启印度、伊朗与阿富汗间的海上运输新航线,从而直接绕过邻国对手巴基斯坦,打通从印度至中亚的战略通道。第二,伊朗提供优厚的信贷支付条件。印度石油进口依赖率高达80%,伊朗石油占印度进口总量的10%。伊朗十分青睐印度的能源消费市场,为此向印度提供长达60天的买方信贷,即印度可在进口完成后的60天内支付对价。这是国际通行回款时间的两倍,对印度炼厂而言是一笔丰厚的利润。第三,印度启用卢比结算的旧支付体系
[22]。在奥巴马政府对伊朗制裁期间,印度国家储备银行迫于美国压力而于2010年停止使用“亚洲清算中心”来处理与伊朗的石油贸易结算,2012年开始使用卢比代替美元进行结算。
英国、法国和德国是伊核协议的签约国,欧盟领导人执意坚守伊核协议。欧盟表示,将与中俄一起继续留在伊朗核协议框架之内,认为该协议提供了防止伊朗获得核武器的最佳机会。英法德三国外交部长和财政部长在2018年6月致函美国政府,要求美国豁免欧盟在制药、医疗保健、能源、汽车、民用航空、基础设施和银行业等领域与伊朗之间的合作,但美国并未同意
[23]。为此,法国表示欧盟应建立独立的金融机构以绕开美国,与伊朗保持经济往来。针对如何应对美国制裁压力,当前欧盟官方与市场之间存在巨大分歧。在官方层面,欧洲各国政府希望维护自身“经济主权”,极力主张抵制美国的制裁压力,谋求独立的伊朗政策
[24]。与奥巴马时代对伊朗的制裁不同,此次欧盟并没有加入美国的制裁阵线,而是刻意保持独立。但在市场层面,由于欧洲大多数公司均在美国保有巨量经济存在,在实践中对政府立场并不“买账”,而是谋求与伊朗“脱离接触”。事实上,欧洲炼油商正在逐步减少从伊朗购买的原油。在伊朗有大量投资的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标致/雪铁龙集团和达飞海运集团(CMA-CGM)等也正在撤离伊朗,以防止美国对其施加金融制裁。但法国汽车制造商雷诺等与美国经济往来不密切的公司,表示将继续留在伊朗。
石油资源匮乏的日本将伊朗视为石油进口的战略合作伙伴。从历史上看,日本一直竭力与伊朗保持友好的外交与能源关系。在2004年日本国际石油开发控股公司(Inpex)收购了伊朗阿扎德甘油田75%的股份,但在2010年因美国制裁伊朗而被迫退出。当前,日本从伊朗进口石油占日本总进口量的5%,远低于2005年的15%
[25]。面对中印与伊朗的密切能源关系,日本希望能够保持与伊朗的石油纽带
[26]。近期,日本的伊朗石油政策走向将“唯美国马首是瞻”。若美国允许印度等国缩量进口伊朗原油,日本也会效仿。此外,根据美国能源情报署(EIA)数据,2017年美国的原油出口量为112万桶/日,其中40万桶/日(36%)流入亚洲。这是2012年首次对伊朗实施制裁时所不存在的新情况,美国可能通过增大对日本出口量来减少日本对伊朗石油的依赖
[27]。
(3)伊朗的生存策略
鉴于11月美国制裁的大限将至,伊朗深知无论做出怎样的外交努力,其石油出口量都不可避免地被迫缩减。在此种情景下,伊朗将采取如下措施缓解制裁损失:第一,打折出售原油以吸引买家。为最大程度争取客户,伊朗会降低石油出口价格。正如在2012年制裁中一样,中印可从伊朗购买到价格更低廉的原油。为规避使用美元结算带来的风险,伊朗会鼓励进口国使用“替代性金融网络”,用本国货币结算,以避免SWIFT金融信息系统的跟踪与干预。事实上,在2012年中国石油集团通过昆仑银行用人民币结算从伊朗进口的原油,印度也使用类似系统用本币进行结算。第二,实施航运应急计划出口原油。伊朗确保其能够在制裁中生存的另一个重要方法是实施航运应急计划,寻找愿意冒美国制裁风险而帮助伊朗出口原油的临近国家。这些国家包括巴基斯坦、阿曼、卡塔尔、伊拉克等。通过陆地运输原油至这些国家港口,可以通过“伪装”躲避美国封锁。2017年以来,上述国家与伊朗的经贸往来日益密切,伊朗通过出让部分经济利益而寻求秘密出口合作。第三,加大私营和非石油部门的出口。面对美国的单边制裁行径,伊朗国内的温和派、保守派和强硬派一致对外。一方面,伊朗将取消国家石油公司垄断石油出口的禁令,允许私营公司从事石油出口业务。另一方面,将加大非石油产品的出口以换取外汇,这些产品包括藏红花、开心果、塑料产品等。自鲁哈尼总统于2013年就职以来,伊朗的非石油出口不断增加,占该国国内生产总值的11%以上。事实上,在2018年财政年度(2017年4月至2018年3月)非石油出口额达470亿美元,同比增长6.6%
[28]。
郝丽莎
南京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中国自然资源学会资源流动与管理研究专委会委员。研究方向为能源地理与区域可持续发展。
核心观点:美国对伊禁运导致的短期供给缺口可由欧佩克、美国、俄罗斯以及中亚国家增产弥补,但将影响亚太和欧洲主要进口国的进口规模和来源结构,并可能导致欧佩克减产协议崩溃以及美国对石油定价权的干预。禁运将导致国际原油供需平衡的不确定性增长,油价将继续高位震荡,但不会过度冲高。短期内,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可能性不大。
随着本轮美国对伊石油禁运升级,世界能源安全备受关注。结合以往美国对伊禁运情况,或可明辨本轮禁运可能产生的影响范围、影响方面及程度。
亚太和欧洲是伊朗石油的主要出口市场。其中,中国、日本、印度、韩国是伊朗石油的四大买家,约消化伊朗石油出口的60%;意大利、土耳其、西班牙、希腊、法国等也是伊朗的重要出口对象,约占伊朗石油出口的30%。相应地,伊朗在土耳其和希腊两国石油进口中占据高达30%左右的份额,在意、西、比、中、日、印、韩等国的石油进口中也约占8%~15%的份额
[29]。可见,伊朗与亚太、欧洲的石油贸易呈相互依赖关系,伊朗石油禁运将对上述国家产生重要影响。
对伊石油禁运将影响主要进口国的石油进口规模和来源结构。在2012-2015年的对伊禁运中,相关国家的对伊石油贸易规模均不同程度减小,除土耳其外,所有欧洲国家均停止进口伊朗石油。相应地,日本的石油进口总量持续下降,韩国、意大利和法国的石油进口总量均先下降后反弹,中国、希腊、西班牙和土耳其的石油进口量则继续小幅增长
[30]。与此同时,各国都在积极寻找其他来源以弥补伊朗供给缺口。其中,其他欧佩克国家、特别是沙特,通过增产填补了大部分的供给缺口;美国也藉由页岩油增产,开始向中、韩、日、印、比、意、西、德、法等国出口石油
[29,31],并藉此巩固和扩大自身的石油出口份额和地位;此外,中国和日本亦从俄罗斯及中亚国家获得了大量补给
[29,32]。由此可见,依靠当前欧佩克、美国、俄罗斯以及中亚国家的增产能力,可以弥补短期内对伊禁运导致的供给缺口,满足亚太和欧洲稳中有升的石油需求,但可能导致欧佩克减产协议崩溃以及美国对石油定价权的干预。由于上轮对伊禁运预留豁免政策,增加了各国的博弈和美国的外交处理难度
[33],因而此次美国对伊禁运采取零豁免政策。相应地,欧盟、土耳其、日本、韩国、印度均已开始减少进口伊朗石油,并做好零进口的准备。可见,主要进口国不会协调一致、抵御禁运。同理,鉴于本次制裁政策的严厉性,以及主要进口国已纷纷降低对伊进口,个别进口大国借机抢占伊朗市场以获利的可能性不大。
禁运将导致油价高位震荡。本次禁运引发的市场供应紧张担忧,已经触发了国际油价的攀升,但由于世界经济增长势头及石油需求不旺,加之受中美贸易战拖累,以及美元强势升值等因素,抑制了油价的过度上涨,油价呈涨多跌少的震荡走势。反观上一轮对伊禁运,虽亦引发了国际油价的攀升与震荡,但鉴于2011年国际油价已然大幅攀高,可知禁运并未对国际油价产生过度冲击,2013年后油价即开始震荡回落至合理价位。藉此预计,本次禁运将导致国际原油供需平衡的不确定性增长,油价将继续高位震荡,但不会过度冲高。
禁运在短期内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关闭的可能性不大。在美伊冲突历史中,伊朗曾多次威胁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但此举必是鱼死网破的下策。因为一旦海峡被封,一方面将阻断波斯湾产油国的经济命脉,导致全球石油供应紧张、油价飙升,危及亚太及欧洲国家的石油和经济安全,此必使伊朗在国际上孤立,甚至遭受联合国的制裁和美国的军事打击;另一方面,伊朗正施展浑身解数,以保持原油及石油产品的继续出口,封锁海峡对伊朗而言无疑是经济自杀。综观当前伊朗的经济和军事措施,具有明显的提振士气民心、扩大生存空间的意图,因而伊朗不会轻易做出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决定。
王强
福建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能源地理、区域规划与可持续发展。
核心观点:伊朗原油禁运对亚洲原油市场供求关系的影响主要依托其资源禀赋、地理区位。长期来看,亚洲主要能源进口国对美国以及欧佩克的原油进口依赖度会不断加大,原油供给市场垄断特征也更趋明显,从而油价高位区间震荡的概率将会增加,能源供给安全形势也随之更为紧张。
美国单方面要求对伊朗原油实行全面禁运的真正意图有两个:一是,迫使伊朗石油出口急剧下降,对其实行严厉的经济制裁。二是,伺机大量增产原油,抢占亚洲市场份额,增强自身在国际油中的话语权。而美国此次对伊朗实施的石油禁运制裁,也将牵动亚洲主要能源进口大国的能源供给安全。
伊朗的油气资源禀赋优势明显,在国际原油市场上占据重要地位。2017年,伊朗的原油出口交易量位列全球第6。伊朗主要的原油出口目的地集中在亚洲地区,约占其出口总量的70%。而当前,以中国、印度、日本和韩国为代表的亚洲国家是全球原油进口需求最大的地区,约占全球原油进口量的49.2%。2018年11月之后,伴随禁运制裁的实施,亚洲主要经济体的能源进口压力将日益加大,亟需寻求原油缺口的供给源。
伊朗扼守霍尔木兹海峡咽喉,其报复性举措对原油运输将构成较大威胁。霍尔木兹海峡是连接波斯湾和阿曼湾的狭窄海峡,亦是阿拉伯海进入波斯湾的唯一水道,被称为“海上生命线”“世界油阀”“石油海峡”,是世界上最为重要的海上石油贸易通道之一,包括沙特、伊朗、伊拉克、阿联酋、科威特、卡塔尔等海湾国家的油气出口90%要经由这条唯一的水道输送到世界各地。可见,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走向不仅事关地区经贸安全,也影响到全球石油和天然气的价格。伊朗石油禁运,势必造成伊朗对霍尔木兹石油运输通道的报复性管制。目前,伊朗当局明确表示如果伊朗石油无法出口,可能会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阻挠邻国石油出口,以此报复美国的制裁。一旦伊朗决定采取实际行动,全球油价将面临进一步飙升,直接威胁亚洲能源净进口大国的能源供给安全。
此外,美国当前在全球范围内实施的贸易保护主义,进一步加大了亚洲能源进口国对美国、欧佩克油源国的依赖,随之,作为供应和价格的关键决定因素的地缘政治风险的重要性也逐渐上升,更加大了亚洲国家能源供给安全的不确定性。
总之,尽管国际油市短期内受美国增产影响,原油价格上行受限。但长期来看,伊朗原油禁运的国际影响将逐步显现,加之欧佩克对于原油减产的可能性较高,全球原油市场供应格局整体偏紧,油价高位区间震荡的概率较大,亚洲主要能源进口国能源供给安全形势更加紧张。
王少剑
中山大学地理科学与规划学院副教授,广东省特支计划科技创新青年拔尖人才,珠江科技新星,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国家公派访问学者。研究方向为城市地理、能源地理、城市与区域规划。
核心观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油气资源储量丰富,伊朗是沿线国家中的第二大石油储量国和第一大天然气储量国,一旦伊朗石油被禁运,将对中国的能源安全产生重要影响。加强能源合作,促进“一带一路”建设,将有助于推动中国与包含伊朗在内的沿线国家的共同发展。
美国对伊朗实施石油禁运,引发全球能源市场的动荡,中国能源安全问题再度成为热点话题,而“一带一路”倡议的实施有助于缓解中国的能源压力、保障能源安全。
能源合作是“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内容,能源安全与能源保障是政治地理与地缘关系研究的重要方向。2016年,中国作为世界最大能源消费国与进口国的地位继续稳固,全年油气净进口量分别达到3.78×10
8 t和702.85×10
8 m
3,对外依存度分别达到67.3%和34.11%
[34],进口量与对外依存度双双再创历史新高,能源安全问题突出。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油气资源储量丰富,截止2016年底,油气探明储量为1331.47×10
8 t和143.31×10
12 m
3,分别占全球的55.62%和76.68%
[35],其中,伊朗是沿线国家中的第二大石油储量国和第一大天然气储量国,对中国的石油保障度达8%,因此,一旦伊朗石油被禁运,将对中国的能源安全产生重要影响。“一带一路”倡议的实施,将有助于推动中国与包含伊朗在内的沿线国家的能源合作,并为之提供新机遇
[36,37]。
能源合作是促进“一带一路”建设的重要动力,主要体现在如下三个方面:首先,“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在能源生产与消费上形成供需互补的关系。“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是全球能源资源分布最为丰富的区域,而其能源资源的主产区和消费区却呈现出明显的空间错位,中东地区、俄罗斯、中亚地区为能源主产区,而中东欧地区、南亚地区、中国则是主要的消费区,双方由此形成了供需互补的格局。其次,开展能源合作是中国推动“一带一路”建设的重要动力。随着能源资源对外依存度的不断攀升,中国将面临能源供给缺口的持续压力及经济发展的资源环境约束,这已成为束缚中国经济社会稳定发展的重要瓶颈。为缓解当前发展中所面临的资源压力,同时促进沿线国家过剩能源的转移消化,借助于“一带一路”倡议,中国希望与包含伊朗在内的沿线国家建立起长期稳定的能源合作关系。第三,能源合作有助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实现互利共赢。沿线各国通过开展能源合作,在保障能源需求国能源安全、促进生态环境改善的同时,也将有效促进能源供应国的经济发展、社会进步,从而使得合作双方互利共赢,实现共同发展。
王长建
广州地理研究所人文地理与区域发展研究部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环境经济地理、区域可持续发展、能源—经济—碳排放复杂系统建模。
核心观点:全球能源消费总量持续增长,能源消费结构持续优化,各国增速差异分化且结构差异显著。中国和美国成为当前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和石油生产国,必将影响全球能源贸易格局,尤其金融化特征强化的石油贸易。
全球主要消费国能源消费总量差异显著且增速差异分化。2017年全球能源消费总量为135.11×10
8 t油当量,中国、美国和欧盟占全球能源消费总量的52.2%,其中中国为31.32×10
8 t油当量(占全球能源消费总量的23.2%)、美国为22.35×10
8 t油当量(占全球16.5%)、欧盟为16.89×10
8 t油当量(占全球12.5%)
[30]。2017年全球能源消费增速为2.2%,略高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的缓慢增长速度,总体保持持续增长态势。但是,各个国家的能源消费增速差异分化,发展中国家的能源消费增速总体上远高于发达国家的增速,2017年OECD国家能源消费增速为1.3%,其中美国为0.6%,日本为1.4%,法国为-0.1%;非OECD国家能源消费增速为2.8%,其中中国为3.1%,印度为4.6%
[30]。造成全球能源消费各个区域总量和增量差异的最主要原因在于,各个国家所处的发展阶段不同以及发展模式各异:其一,多数发达国家的工业化及城镇化进程基本完成,能源密集型产业逐步被技术密集型和资本密集型产业取代
[38];其二,经济全球化使得发展中国家承接发达国家的产业转移,出口导向型的发展模式使得多数发展中国家在参与国际分工过程中为发达国家生产高能耗产品
[39]。其三,中国引领的“一带一路”倡议与美国主导的“逆全球化”思潮持续影响全球经济增长格局和能源消费形势。
全球能源消费结构持续优化,低碳化、脱碳化趋势显现。2017年全球一次能源消费结构中石油
煤炭
天然气
清洁能源为34.21
27.62
23.36
14.81
[38]。各个国家的能源消费结构也不尽相同,主要是因其能源资源禀赋、地理区位和能源战略的差异。石油资源主要分布在中东地区和中南美地区,天然气资源主要分布在中东地区和前苏联地区,煤炭资源主要分布在亚太地区、北美地区和前苏联地区。OECD国家以石油和天然气消费为主,非OECD国家以煤炭和石油消费为主。虽然化石能源仍然占据重要地位,但是清洁能源发展势头迅猛。清洁能源的迅猛发展得益于国际社会对于全球气候变化的积极应对,尤其是中国在清洁能源领域取得长足进步
[40]。2012年,中国风电累积装机容量为61597 MW,超过美国的60208 MW,成为全球累积风电装机容量最大的国家。2017年,中国风电累积装机容量为164061 MW(占全球31.9%),美国为87544 MW(占全球17.0%),德国为55876 MW(占全球10.9%)。2015年,中国光伏电累积装机容量为43530 MW,超过德国的39224 MW,成为全球累积光伏电装机容量最大的国家。2017年,中国光伏电累积装机容量为131000 MW(占全球32.8%),美国为51000 MW(占全球12.8%),日本为49000 MW(占全球12.3%),德国为42394 MW(占全球10.6%)
[30]。
全球资源禀赋差异导致的能源分布不均衡性,以及全球能源生产和消费的空间错位,加之各个国家能源技术水平的参差不齐,促使并加速国际能源贸易的产生与扩展。随着经济全球化和贸易自由化的持续推进,国际能源贸易的角色也从最早的克服资源禀赋制约,转变为当前国家实力和国家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
[38]。当前,国际能源贸易依然以石油贸易为主,同时天然气贸易呈快速增长趋势。全球石油贸易以原油为主要交易品种,全球原油贸易占石油贸易的65%以上。2017年全球石油贸易量为33.19×10
8 t,其中原油贸易量为21.84×10
8 t,中东依然是全球最大的石油出口地区。近年来,全球金融危机、中东和北非的局部政局动荡、日本福岛核危机和美国页岩气及致密油革命等因素,使得全球能源贸易格局也在不断地深刻调整。全球石油贸易格局的演进也并不是简单的“由东向西”或者“由西向东”。2017年,中国得益于“一带一路”倡议下能源国际合作的初具成效,首次超过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同年,美国得益于致密油的产量提升,首次超过沙特阿拉伯成为全球最大的石油生产国。中国和美国作为世界第一大和第二大的能源消费国、第二大和第一大的经济体,其能源形势的巨大改变必将对全球能源贸易格局产生深远影响,尤其是金融化特征逐渐强化的石油贸易。嵌套在全球能源地缘政治关系错综复杂的大背景下,石油市场的复杂性与石油价格的波动性及其伴随的局部减产、禁运等因素,更加剧了石油贸易的风险性。
刘立涛
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研究方向为能源资源流动与能源安全管理。
核心观点:伊朗石油禁运,将引致中国石油成本飙升和石油供应的稳定性衰减。伊朗石油禁运具有长期性和复杂性,机遇与挑战并存。建议加快完善中国石油储备体系,推进石油人民币和人民币国际化进程,降低石油价格波动风险;始终坚持开源与节流并举,降低石油供应中断风险。
中国是世界石油消费第一大国。但是,中国石油探明储量为35×108 t油当量,产量为1.9×108 t油当量,石油储产比仅为18.4,大大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的50.2。巨大的石油消费需求与有限的生产能力决定了中国需要依靠国际市场保障石油供给,同时,国际石油价格及其供应稳定性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中国石油安全。
1979年德黑兰美国大使馆人质扣押事件以后,伊朗大国崛起诉求与美国中东石油控制计划、石油美元霸权之间的矛盾尖锐化,从而导致了美国及其盟约国借助联合国安理会对伊朗实施长达40年的石油禁运。未来美国对伊朗核问题的可能策略为谈判、禁运和战争,而伊朗的可能应对措施为谈判、禁运和封锁霍尔姆斯海峡,据此设置伊朗禁运高、低两种情景,分别从价格和供应稳定性两个维度模拟其对中国石油安全的影响。
高情景下,美国将发动战争,伊朗则封锁霍尔姆斯海峡,国际石油价格将飙升至2007-2017年的油价峰值(121美元/桶);低情景下,美国发动禁运,而伊朗被动接受禁运,伊朗不得不以更低的价格(如近10年油价最低值44美元/桶)出售石油。情景分析结果表明:高情景下,中国石油进口成本将飙升至接近5700亿美元,将引致中国石油供应稳定性40%左右的衰减;低情景下,中国石油成本则降至2100亿美元左右,将导致中国石油供应稳定性接近7%左右的衰减
[41]。
伊朗石油禁运具有长期性和复杂性,对中国机遇与挑战并存。为保障中国石油安全,提出以下建议:首先,中国应该抓住低油价时期,加快建设和完善石油储备体系;其次,推进中国原油金融衍生品创新,助力石油人民币和人民币国际化进程,降低中国石油价格波动风险。第三,始终坚持开源节流并举,降低中国石油供应中断风险。在开源方面,通过石油进口来源多元化、石油运输通道多元化,能源生产结构多元化如促进替代能源发展,加大石油勘探力度等提升中国石油供应稳定性;在节流方面,通过技术突破和产业升级,消费模式创新如共享经济、循环经济、生态经济等,提质增效降低消费需求。
胡敏
西北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地缘政治经济、计算地理。
核心观点:伊朗石油禁运将给国际石油市场带来供应短缺的风险,进而造成石油价格上涨。通过模拟发现国际石油价格的上涨将对石油进口国的经济发展带来不同程度的不利影响,通过能源结构调整可以减少不利影响。
能源一直以来是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博弈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工具。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曾说过:如果你控制了石油,你就控制了所有国家;如果你控制了粮食,你就控制了所有的人;如果你控制了货币,你就控制了整个世界。因此,在资源有限、能源短缺的现状面前,针对能源的地缘政治经济博弈变得尤为重要
[42]。
为了制裁伊朗,美国宣布对伊朗石油出口进行限制,美国同时要求所有国家从11月开始,停止进口伊朗石油,否则将给予制裁。伊朗在全球能源市场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历史上几次伊朗石油禁运事件不仅对伊朗的经济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还影响了全球能源价格的走势。纵观当前的石油市场,基本是维持供需平衡的,而身为石油输出国的伊朗其石油产量占了国际市场的5%左右,假设国际能源市场突然减少5%的供应量,意味着石油价格很可能会因为供不应求而出现快速上涨的变化。
鉴于全球经济紧密联系,能源地缘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
[43,44],为了模拟石油价格上升带来的变化,使用可计算全球经济一般均衡模型,模拟石油价格以10%、30%和50%的幅度上升后会给世界主要国家带来的影响
[45]。通过模拟发现,随着石油价格的上升,作为石油进口国的中国、美国、日本、欧盟、印度等国家和地区的GDP增长率都会有不同幅度的下降,而除伊朗外的主要石油输出国的GDP增长率都有所提高。石油价格上升除了会对能源进出口依赖度高的国家的经济发展有影响外,还会影响其他国家各类能源相关产业的生产、销售和贸易,进而影响经济整体的发展。
模拟发现,随着石油价格的上升幅度增加,中长期会导致各个国家能源消费结构的调整以应对石油价格的大幅度上涨带来的损失。比如,就中国而言,一次能源消费结构以煤炭、石油和天然气为主,而随着石油价格的上涨,如果提高中国的煤炭和天然气的占比,将会在一定程度上抵消石油价格上涨所带来的不利影响。美国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尤其在美国经历了页岩气革命后,大大降低了对中东地区石油的依赖,然而即使美国能源信息署预测美国到2022年将成为能源净出口国,但是在未来几十年内,美国将仍然是石油净进口国。因此,当石油价格上升时,美国的石油进口成本升高,不利于国内经济发展,而基于充足的天然气和煤炭资源,美国受到的影响比较有限。
类似俄罗斯,能源产业是伊朗等资源产业为主的国家中其他任何产业都代替不了的支柱产业,同时能源作为地缘政治博弈的重要手段,无疑成为其在国际地缘政治经济博弈中的主要工具
[46]。然而,丰富的油气资源却又是一把双刃剑,能为其带来巨大的财富的同时,也会使伊朗因为对油气的过度依赖而受制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