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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 , Vol. 41 >Issue 7: 1814 - 1825

DOI: https://doi.org/10.11821/dlyj020210681

中国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模式研究——以中老铁路为例

  • 王淑芳 , 1, 2 ,
  • 孙士宽 , 1 ,
  • 叶帅 3, 4
展开
  • 1.天津师范大学地理与环境科学学院,天津 300387
  • 2.天津师范大学自由经济区研究所,天津 300387
  • 3.青海师范大学地理科学学院,西宁 810008
  • 4.高原科学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西宁 810008
孙士宽（1998-）,男,山东德州人,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全球化与地缘环境。E-mail:

王淑芳（1979-）,女,浙江金华人,博士,教授,硕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全球化与地缘环境研究。E-mail:

收稿日期: 2021-08-06

  录用日期: 2021-12-17

  网络出版日期: 2022-09-10

基金资助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20&ZD138)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1971161)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1701133)

收起

Assemblage mode of China's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A case study of China-Laos railway

  • WANG Shufang , 1, 2 ,
  • SUN Shikuan , 1 ,
  • YE Shuai 3, 4
Expand
  • 1. School of Geographic and Environmental Sciences, Tianjin Normal University, Tianjin 300387, China
  • 2. Institute of Free Economic Zone, Tianjin 300387, China
  • 3. School of Geographical Science, Qinghai Normal University, Xining 810008, China
  • 4. Academy of Plateau Science and Sustainability, Xining 810008, China

Received date: 2021-08-06

  Accepted date: 2021-12-17

  Online published: 2022-09-10

Fold

摘要

“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以来,中国海外项目投资的广度、深度及力度都在不断拓展。凑组理论将所有事物视为复杂关系的动态演变,因而从发展过程及成员关系的角度探究不同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模式,能解构项目凑组中的复杂性并减少不确定性,对于提高项目的风险规避能力、运营能力和盈利能力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基于凑组理论,本文构建中国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的理论框架,并以中老铁路为例解析凑组模式。研究表明：① 海外投资项目可以通过技术、产业和市场等价值关联进行凑组,因而中国企业的海外投资可以采用“以一带多,核心集聚”的方式。② 海外投资项目的类型和领域越多样越广泛,项目凑组越完整越稳定。③ 凑组所形成的空间形态取决于项目的空间分布与项目间的价值关系,中老铁路表现为“走廊”式空间形态。④ 中老铁路具备形成项目凑组的条件,但后期技术需求的不确定及相关产业下游项目投资的缺乏,使中老铁路建设带来的延伸市场缺乏项目支撑。

关键词： “一带一路”倡议; 海外投资项目; 凑组模式; 中老铁路

本文引用格式

王淑芳 , 孙士宽 , 叶帅 . 中国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模式研究——以中老铁路为例[J]. 地理研究, 2022 , 41(7) : 1814 -1825 . DOI: 10.11821/dlyj020210681

Abstract

Since the launch of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the breadth, depth, and intensity of China's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have been improved by leaps and bounds. The assemblage theory regards everything as the dynamic evolution of complex relationships. It examines the development process and relations between members with bottom-up thinking. Therefore, exploring the assemblage mode of different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can help unpack the complexity and uncertainty in project portfolios and improve their operation, economic benefits, and risk aversion. This paper constructs an assemblage framework to analyze the current situation, self-organization capacity, and assemblage mode of China's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and takes the China-Laos railway as an example. Key findings include: (1)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can be assembled through value linkages such as technology, industry, and market. Thus, Chinese enterprises can utilize core projects to attract other projects when carrying out overseas investments, which means that large-scale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act as the core, and other peripheral projects provide auxiliary services. This mode can assist adaptation to the "institution-economy-culture" environment of host countries from a macro perspective and meet the practical needs of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at a micro level. (2) The more complex and diverse the types of investment projects are, the more integrated and stable the project assemblages are. Meanwhile, we should pay attention to the economic and social development stage in host countries so as to minimize large-scale leapfrog investment in technologies and industries. (3) The spatial pattern of project assemblage depends on the distribution of projects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projects on value chains. The China-Laos railway appears in the "corridor" spatial form. Chinese investments mainly aggregate in the northern provinces of Laos. The high spatial proximity contributes to the formation of project assemblages. (4) China-Laos railway has the foundation to attract other industries and projects. However, the uncertainty of the subsequent technology demand and the lack of investment in downstream industries can not satisfy the extended market brought by the China-Laos railway.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increase investment in downstream projects of relevant industries along the railway to form the closed loop of value chains. This paper suggests that the assemblage of China's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should be organized in a way in which infrastructure projects serve as the basis, key projects play as the core, and private projects operate as the supplement.

Key words： the Belt and Road Initiative;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assemblage mode; China-Laos railway

1 引言

近年来中国经济步入新常态,由过去的高速度发展转变为高质量发展。在“一带一路”倡议下,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抱团出海”,转向海外投资。根据商务部和外汇局的统计,2020年全国对外全行业直接投资9169.7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3.3%,中国企业海外投资保持着健康有序的发展态势,投资结构持续优化。目前中国企业非金融类直接投资活动遍布全球172个国家和地区,涉及资源开发、农业种植、工业生产、运输仓储、基础设施等方面[1]。随着对外投资金额的持续增加,海外项目的风险规避、运营能力提升和效益提高等成为研究的重点。
中国海外投资的研究受到学者们持续关注,已有文献主要集中在海外投资项目的风险管控、影响因素、管理和运营模式等方面。在风险管控上,已有学者对海外投资项目的风险识别[2]、风险防控[3,4]、风险管理[5]和风险评价[6,7]等进行了研究,着眼于降低中国海外投资的风险。在影响因素上,现有研究认为东道国经济规模、人均收入、贸易开放、资源条件等是影响企业对外投资区位选择的主要因素[8]。梁育填等从企业所有权的视角出发,认为国有企业倾向于开辟新的海外市场,会选择政治风险指数较高的国家投资,而民营企业偏重风险规避,往往选择政治风险指数较低的国家投资[9]。在管理和运营模式上,学者们多倾向于针对某一类型或某一案例来进行研究分析。在境外投资风电站项目上,有学者以中巴经济走廊优先项目为例解析了建设运营模式[10];在海外园区上,孟广文等以泰中罗勇工业园为例对“园中园”模式进行了探讨[11]。海外投资建设项目是一个系统工程,牵涉面广,关联单位多,相关利益主体只有形成一个有机整体,相互配合,才能保证项目的顺利实施和管理。
综上所述,已有研究存在以下几点不足：一是过于关注项目本身,注重技术和理论层面的运用,却忽视了投资项目的空间组织;二是没有探讨海外投资项目的整体性以及不同项目之间的关联性。叶尔肯·吾扎提等指出,中国企业对外投资要实现“集体出海、抱团取暖”,海外园区建设是其有效的载体[12]。然而该研究却未指出不同类型的海外投资项目如何“抱团”。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中国对沿线国家或地区的投资领域逐渐拓展。至2015年,中国投资已涵盖“一带一路”区域国民经济所有的行业类型[13],中国海外投资的行业分布正日益多元化,投资风险也逐步增加。如何对不同类型的海外投资项目进行有效组合,以实现效益最大化、风险最小化,成为一个重要且亟待解决的科学问题。
中国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研究,需要分两个步骤：一是明确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的主体和过程;二是揭示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的机制和效应。为此,本文首先阐述凑组（assemblage）理论的内涵,构建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的理论框架;然后,以中老铁路投资项目为例,从技术、产业链和市场三个方面解析凑组模式;最后,总结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模式,分析不足并提出相应的建议,以期促进中国海外投资项目的综合高效发展。

2 海外投资项目中的凑组理论

2.1 凑组理论

凑组（assemblage）理论是由法国哲学家德勒兹（Gilles Deleuze）和加塔利（Felix Guattari）于1987年在《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二）：千高原》一书中提出[14]。他们认为“凑组”既是过程又是结果,即凑组所追求的不仅是组合过程中的动态变化,而且是组合结果的组团呈现。“凑组”是一个用来描述事物如何组合在一起的术语。具体地说,当一个群体中有多个驱动因素产生相互影响和相互作用时,“凑组”就可以被使用。凑组理论试图解释某一历史形态的产生与稳定的过程。为此,凑组理论作为一种哲学理论被提出之后,广泛地应用于考古学、生态学、艺术学和地理学等多个领域[15]。在地理学领域,主要体现在适应性凑组[16]、建筑凑组[17]、区域凑组[18]以及地缘政治社会凑组[19]等,甚至有人创造了“凑组地理学”这一术语进行辩证的阐述[20]。
与结构主义不同,凑组理论认为所有的事物都是复杂的过程,时刻处于运行之中,结果的呈现是运行中瞬间的体现。凑组思维的内核是涌现、领域化/解域化、编码/解码和偶然性。首先,凑组是一个异质与行为的集合。异质的成员与行为在时空上产生关系,形成一个涌现的整体。其次,凑组是领域化和解域化的互补过程。由于凑组理论追求过程与关系,而不追求边界的划定,因此使用德勒兹和加塔利的领土化概念来体现凑组领域的不断产生与变化[21];而解域化是一个破坏稳定的过程,致力于打破边界,并在组合中创造新的异质性。再次,凑组也是编码与解码的过程。编码是指集合中的特殊表达组件在确定整体身份方面所起的作用,这一进程将巩固和增强凑组的刚性与身份,而解码则体现了凑组过程中的灵活性。最后,凑组的结果具有偶然性。凑组理论抛弃了因果一致性假设,即某个特定的原因总是产生相同的结果。
凑组强调的是过程,而非结果。在产业集聚思维中,学者们追求集群的边界在哪里以及如何为集群制定政策等问题[22],这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思维,力求形成特定的有利结果。而凑组思维考虑这些过程是如何形成的,以及如何在时空中发生,思维的发展是非线性的。对于海外投资项目,东道国的限制使之无法自上而下进行理想化规划。凑组思维为分析凑组成员的自组织能力,挖掘组合治理关系的形成,提供了一个“自下而上”分析的新视角。

2.2 凑组理论在海外投资项目中的应用

凑组理论认为所有事物都以不同速度在运行,给人以不同的永恒感或无常感,而不是过程的终点[21]。凑组具有复杂性、动态性、自组织和整体性等特点,成员之间不是线性的、从属的,而是扩散性的、平等的关系[14]。海外投资项目是一种复杂性的跨国投资,无论是园区项目还是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参与者所形成的集合体都异常复杂。项目的投资模式、产业类型和项目规模呈非均质化特点,无法用产业集群进行理想化的分析。当一个项目在东道国出现,便开始与各部门、各项目和各要素产生联系,这些联系复杂且多变,时刻处于解构与重组之中。海外投资项目的“境外”空间属性必须考虑其东道国社会环境因素,在这一特殊背景下所形成的集合体会产生特殊的意义,这便是一个“编码”的过程。再加上新项目的不断加入,项目内部因素和外部环境因素共同作用于海外投资项目,导致项目的关系网络在空间上不断变化。在当今时代,海外投资项目对中国来说不仅是产业的外移与经济空间的重塑,而且还附带了关键资源能源获取、国家竞争优势提升、国家对外战略实现等属性[23]。面对海外投资项目的独特性与复杂性以及人的主观能动性,一个区域内投资项目的群体发展结果是不断变化的,对此凑组理论为其提供了一个多维的动态视角。本文尝试从凑组理论的视角去分析中国海外投资项目的实践过程及成员关系,强调不同参与者之间的复杂互动性,并论证凑组思维对海外投资项目的意义所在。因此,凑组理论在海外投资项目的应用过程与作用机制体现尤为重要。
基于凑组的复杂性,海外投资项目在凑组过程中,首先要明确海外投资项目凑组中的主体。由于凑组理论强调成员间的关系,因此根据项目的作用和功能,可将海外项目分为生产制造类、基础设施类和配套服务类。在此基础上,分析同类项目之间、不同类项目之间的关系,从而进行凑组。海外投资项目的形式多种多样,不同尺度的项目凑组,涌现的形式也不相同,例如一个园区的建立就是小尺度上项目凑组的体现。但本文探究的是不同类型项目在线性空间上的凑组,体现为经济特区或经济共同体等形式,因而确定凑组中的核心项目至关重要,要基于核心项目的关系延展进行凑组分析。其次,根据海外投资项目的空间分布来解析领域范围。海外投资项目既有物质实体也有人与机构的参与,所以这一领域既有“自然”的空间也有“社会”的空间,其中“自然”和“社会”的边界通过相互关联的自然、社会和技术要素进行概念化和具体化[24],因此我们需要从不同的要素角度去进行关系的解读,探讨凑组成员间的关系演变。凑组是分散的参与者网络,由成员的能力形成并维持,没有权力结构[25],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的成员同时可以属于某一行业联盟。再次,根据编码与解码的定义,需要探讨成员在凑组中的地位与作用。最后,项目凑组是一个非线性的、偶然的、不稳定的过程。要依据项目的内部关系及项目所在地区的特定背景进行凑组,凑组的形式不是人为规定的,而是通过凑组这个复杂集合体自组织形成的。凑组理论重视发展进程及其所产生关系的动态变化,即一个关系的产生乃至消亡,对于分析短时间内一种治理关系的产生以及其随后的衰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用这一思维去分析,也能探究中国海外投资项目所产生的各种效应。
凑组理论强调过程与关系,但将其进行实际应用时,我们不得不考虑凑组的动力,即什么促使凑组过程的推进与关系的维持?海外园区和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等在建设运营时需要其他项目的补足与支撑,形成项目凑组,能够互相支撑,降低风险。以海外园区为例,在海外投资项目凑组中,同一东道国的产业园区可以进行多区联动,形成关联效应,使企业在入驻时有所选择,从而提高园区与企业的双方收益。本研究中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的成员来自中国,决定了凑组动力除了效益驱动之外,还包括“民族感与文化认同”等人文因素的情感驱动。海外的宗族社会网络会对母国企业海外投资,有积极正面的促进作用[9],社会人文因素也是产生项目凑组并维持项目成员关系的纽带,使得中国的海外投资者能将经济网络和社会网络有效结合起来,减少风险和不确定性。与单一集合分析不同,凑组理论可以分析某一项目与其他项目的组合关系,探究这些网络组合之间的交叉点,以实现特定项目后续更多样化的商业机会。通过过程与关系的分析,本文从实践的角度探究凑组效应的产生,如经济上的溢出效应、政治上的协同效应、文化上的邻近效应、空间上的集聚效应等（见图1）。
图1 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理论框架

Fig. 1 Assemblage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2.3 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的模式

刘友金等人在其研究中指出,价值链升级的三个重要影响因素是技术水平、产业链整合以及市场规模[26],而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目的也是为了提升整体的产业价值链。因此,本文从技术、产业链和市场三个方面探究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路径和模式。

2.3.1 技术凑组

技术凑组是中国海外投资项目由于项目间的技术关联而产生价值效益,促使项目产生紧密联系的一种凑组模式（见图2）。相似类型的海外投资项目之间存在某种技术重叠、技术承接或技术独立关系,这些技术上的关联使不同项目个体之间产生联系,具备凑组的可能性。技术凑组需满足以下条件：首先,区域内项目必须达到一定数量,由此才能产生技术关联的网络,进而产生空间集聚效应与涓滴效应,吸引相关技术的项目投资并改善周边技术水平。其次,技术的凑组需要考虑东道国的特殊背景环境及技术的适应性。最后,需要原有配套项目技术升级或加入新的项目。大型投资项目的技术需求无法被现有服务类项目满足时,通过服务类项目进行技术升级或引入新的项目来保障凑组的稳定性。通过技术溢出效应,东道国能学习中国先进的知识、技术和经验。从东道国大环境出发,实现技术认同与技术统一的基础上,进一步推动技术创新,提高项目凑组的经济效益。
图2 以技术为路径的海外投资项目凑组模式

Fig. 2 Assemblage mode of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based on technology

2.3.2 产业链凑组

产业链凑组是根据产业链的上下游关系,对产业链进行完善、整合、升级所形成的凑组（见图3）。要实现内循环驱动,外循环助推,双循环互促共进,产业是关键[27]。海外投资项目是外循环中产业布局的重要载体。在产业路径下,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不局限于东道国,而是要打破地域的边界,与国内产业网络及东道国本地的产业链形成交叉关系。产业生产上游的科技研发项目需要国内支持,原材料则大多从东道国的企业进行采购,由此具有空间隔阂的两地产生了关联。生产制造类产业下游的运输交通项目多由中国国企负责,服务于整个“一带一路”的建设,生产制造类要依托其交通区位的优势,加强与国内产业网络的联系,进一步实现价值链的升级。在大型产业园区中,具有农、工、商、娱、仓等区域,涉及产业多种多样,并且依托于交通及能源项目的支撑,可以与国内产业链进行整合,形成链接国内循环与国外循环的凑组整体。对中国而言,将部分产业转移至“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能充分利用东道国的资源禀赋,实现产业的梯度转移,重构全球产业价值链[26];对东道国而言,中国投资项目建设所产生的联动效应及集聚效应可以完善与升级东道国的产业链,实现与全球价值链的接轨。
图3 以产业链为路径的海外投资项目凑组模式

Fig. 3 Assemblage mode of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s based on industrial chain

2.3.3 市场凑组

市场凑组指不同类型的项目因供需关系产生关联,依靠紧密的利害关系所形成的凑组（见图4）。海外投资项目通常以东道国本地市场为进入目标,根据东道国的需求进行投资建设,然而房地产投资、商业投资等小型服务类项目也会把中国在东道国的投资项目作为市场,最终形成东道国本地的主要市场以及投资项目本身所形成的次要市场。海外投资项目的市场凑组中,配套服务项目与生产制造项目、基础设施项目之间具有明确直接的市场需求关系。基础设施项目对生产制造项目而言,不仅具有直接的市场关系,而且能间接扩大市场覆盖面,形成互利促进。自“走出去”战略提出以来,中国的海外投资项目数量和规模激增,三种类型的项目从不同方面扩大东道国的本地市场。然而,由于起步较晚,服务类项目的服务范围与领域具有较大局限性,市场凑组中的不足需进一步弥补。
图4 以市场为路径的海外投资项目凑组模式

Fig. 4 Assemblage mode of overseas investment project based on market

3 案例分析——以中老铁路为核心的项目凑组

3.1 中老铁路概况

本文的案例研究对象是中老铁路,部分线路位于老挝境内。东南亚是推进“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区域,在中南半岛的六个国家中,老挝被中国、缅甸、泰国、越南和柬埔寨包裹在中间,多山缺路,交通极度不发达。受经济技术及自然条件所限,老挝全国仅有一条铁路,里程3.5 km,但其独特的地理区位,使之成为中国连接东南亚国家的最佳陆路通道。中老铁路分为中国段与老挝段,因为海外投资项目的“海外”特性,所以本文研究对象为中老铁路老挝段。中老铁路（磨万段）全线总长414 km,北起中老边境磨憨-磨丁口岸,向南经琅南塔省、乌多姆塞省、琅勃拉邦省和万象省,直至老挝首都万象市,全线共10个客运站。沿线80%为山地和高原,两次跨过湄公河,地形呈波状起伏,有高山、丘壑和河谷。中老铁路是中国Ⅰ级铁路,客货共线,设计客运时速160 km,货运时速为120 km,建设规划总用时6年。2021年12月3日,中老昆万铁路全线通车运营,实现中老基础设施的硬联通,使得老挝由“陆锁国”变为“陆联国”。

3.2 中老铁路项目凑组

2017年11月,中老两国发布《中老联合声明》(http://news.cctv.com/2017/11/15/ARTIqT35xPuzq0EHpPf97bLk171115.shtml),要对接中国“一带一路”倡议和老挝“变陆锁国为陆联国”发展战略,共商共建中老经济走廊。中老铁路作为中老经济走廊建设的战略核心,其周边及沿线节点城市进行产业项目、配套项目的建设,以优化铁路沿线的整体环境（见表1,图5）。政府的战略布局,两国投资活动的日益活跃以及中老铁路所涉线性空间之广,增加了中老铁路与其他项目产生关联的可能性,因此本文以中老铁路为例进行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分析,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和代表性。
表1 中老铁路沿线代表性投资项目

Tab. 1 Representative investment projects along China-Laos railway

项目名称 承建主体 地点 类型
中老铁路 老中铁路有限公司 磨憨口岸至万象 交通运输
万象赛色塔综合开发区 云南建工集团 万象 境外经贸合作区
磨丁-磨憨边境经济合作区 云南海诚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和香港福兴旅游娱乐集团有限公司 琅南塔省 跨境经济合作区
万象塔銮湖专属经济项目 上海万峰房地产有限公司 万象 房地产
南塔河1号水电站项目 南方电网国际有限责任公司 南塔省 水电项目
琅勃拉邦机场重建 中国进出口银行 琅勃拉邦省 交通运输
中老铁路供电项目 老中电力投资公司 — 电力配套
南京铁道职业技术学院老挝铁路培训中心 南京铁道职业技术 磨丁 技术培训
图5 中老铁路及沿线代表投资项目

注：该图基于自然资源部地图技术审查中心标准地图（审图号为GS(2016)2938号）绘制,底图无修改。

Fig. 5 China-Laos railway and representative investment projects along the line

3.2.1 技术凑组模式

中老铁路由六家中国公司进行铁路主体的建设,是首条以中方为投资建设主体,全线使用中国的技术和装备,并直接与中国铁路网连通的大型国际铁路。技术标准的统一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建设中的不稳定性。作为一个投资数百亿的大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技术问题的解决需要其他相关项目的配合。2018年,中国政府援建老挝铁道职业技术学院项目;2020年,老挝籍学员在孔子学院参加铁路专业培训,在学习铁路技术知识的同时加强了两国文化的交流。在建设过程中,聘用大量老挝当地工人,培养了当地的铁路工程管理人才及技术人员,并为老挝灾区人民捐资捐物、参与救灾。该项目不仅为老挝带去了中国的铁路技术和标准,而且还让老挝人民感受到了中国的善意和温度。这些项目的实施增强了中老铁路的领域化,形成具有一定空间界限的关联体,这种界限是由政治、经济、文化等要素混合而成。另一方面,2017年,老中铁路有限公司与中国铁道科学研究院签订铁路工程建设信息化基础平台系统集成项目。国内多家铁路学院为中老铁路进行学员培训,为中老铁路的建设输送国内人才。这种技术与人才的跨境流动,打破了项目原有的空间领域,其影响与效应在一条条“流”中传递。与老挝相比,中国铁路技术的梯度优势明显[28]。在项目的建设过程中,通过知识、技术的外溢以及技术合作的开展,老挝习得了铁路相关技术,实现技术迁移。老挝在提高技术水平的同时增强了对中国的认同,在情感上有助于中老铁路凑组的形成。然而,铁路类的海外投资项目,已出现了铁路技术的转移与东道国基础条件之间不同程度的“脱节”[29],这是技术方面亟待解决的问题。

3.2.2 产业链凑组模式

从前期铁路规划、设计、施工,再到铁路建成后的运营维护,中老铁路实现了中国铁路“走出去”的铁路全产业链闭合,帮助实现产业链条的“本地化”,能够有效降低项目建设成本,促进本地就业,从而实现双赢[30]。当中老铁路置于中国在老挝投资的不同产业、不同类型的项目中时,中老铁路联通了产业链,起到了连接凑组的作用。
铁路建成后,老挝本土的优质农产品等能便捷地运送到中国内地,并有助于老挝更好地融入东盟共同体。同时,铁路将来还可以与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铁路相连,成为一条“钢铁丝绸之路”,促进中国与东盟国家间的联系与发展。2021年世界银行发布的报告显示,中老铁路通过连接“一带一路”网络,将使老挝总收入提升21%,并为其提供通往全球供应链的纽带,从而使该国对投资者更具吸引力。作为老挝投资第一大国的中国,依托于中老铁路项目对老挝基础设施的改造及经济水平的带动,可进行更多产业、更大规模的投资。先至带动,中老铁路的建设为以往不可能的投资项目提供了可能;后至反哺,配套服务项目或与铁路具有产业关联的项目在中老铁路沿线进行投资,带动沿线的经济活力,形成基于产业链的整体效益,以最大化地发挥中老铁路的作用,形成良性循环。目前在铁路的两端已建成两个合作园区,即磨憨-磨丁经济合作区与万象赛色塔综合开发区。铁路的贯通将使得此类合作区对外联系更加便利,减少由空间阻隔所产生的成本。中老铁路建设也积极助推铁路沿线的产业布局。在铁路建设的基础上,促进物流、能源、旅游、制造、农业等重要产业向铁路沿线集聚布局,形成集聚效应和辐射效应。但从建设现状来看,由于老挝经济水平的限制,现有的沿线产业布局并不能满足预期的需求,中国投资项目的产业链中仍存在产业种类不足和分布不均衡的特点。围绕中老铁路的下游产业尚未形成,在铁路沿线关键节点的城市建设也未跟进。在衡量老挝经济状况与制度文化的基础上,加大对沿线相关产业下游项目的投资互补将是实现中老铁路项目凑组稳定性与动态性的重要一步。

3.2.3 市场凑组模式

中老铁路项目凑组的涌现意味着一个新市场的诞生,这也是其编码的体现,巩固其在当地的刚性与价值。中老铁路极大地提高沿线城市的交通可达性,各城市通达性变化率平均达到40%以上[31],呈现以铁路线为主轴,周边辐射逐渐递减的特点[32],对运输依赖度高的产业具有扩大市场的可能。以旅游业为例,据初步估算,中老铁路开通后,被列为世界历史遗产的老挝著名古都和佛教中心琅勃拉邦旅游人口将从目前的（7~10）万人/年剧增至（75~180）万人/年[33];磨憨-磨丁经济合作区的货运量现在远不能满足跨境要素流动需求[34],铁路建成后将改变合作区的现状,中国对老挝的项目投资额也将迈上一个新的台阶。因此,生产制造类项目依靠铁路带来的交通便利性扩大市场,提高收益。利益驱使沿线的生产制造项目与中老铁路产生紧密的联系,后续新加入的投资项目将中老铁路作为区位选择时的重要考虑因素,充分发挥其带来的市场扩张作用,以中老铁路为轴线形成空间网络布局。而中老铁路建设过程所产生的附加市场,即建设需求产生的市场,由配套服务型项目进行凑组。例如,2016年老中铁路公司签约入驻万象中心;2018年中国工商银行万象分行与老中铁路有限公司在万象签署战略合作协议;2020年北方国际中标援老挝中老铁路搬迁安居村项目。对于中国寻求国外市场较为困难的企业来说,把握附加市场空缺,融入项目凑组之中,既是中老铁路建设的刚需,也是海外投资的机会。

4 结论与讨论

4.1 主要结论

中国提出企业“走出去”战略已二十多年,期间无论是中国的对外投资规模还是投资结构都发生了巨大变化。随着“双循环”战略的提出,中国企业海外投资也将进入新阶段。为了使海外投资项目能够更好地适应新时代,基于凑组理论,本文构建了海外投资项目凑组的理论框架,并以中老铁路为例解析凑组的模式。其主要结论如下：
（1）海外投资项目可以通过技术、产业和市场等价值关联进行凑组,吸引新进企业进行项目互补,改善东道国环境。从宏观上有助于海外投资项目适应东道国的“制度-经济-文化”环境;从微观上能够满足项目的实际需求,有助于降低海外风险、提高项目效益并促进中国海外投资的长远发展。
（2）中国企业“抱团出海”可采用“以一带多,核心集聚”的方式。即以大型的海外投资项目为核心,其他外围项目提供相应的支撑保障服务,满足需求并降低风险。对非核心项目而言,依托于大型项目可以更好地完成项目属地化管理和经营,快速适应东道国的环境。
（3）海外投资项目的类型和领域越复杂越多样,其形成的项目凑组越完整越稳定。但要注意投资东道国的经济状况与社会发展阶段,尽量减少技术与产业上的大幅跨越式投资。东道国环境对中国的投资具有限制作用,而基础设施类的投资具有高“破坏性”[35],对当地原有的市场平衡和社会经济结构具有强大的冲击作用,同时对当地的地理环境、劳动力就业等方面也会产生影响,使东道国的整体环境更加适合后续投资项目的进入。因此,在发展中国家或地区形成项目凑组,基础设施投资必不可少。
（4）凑组所形成的空间形态取决于项目的空间分布与项目间的价值关系。中国在老挝的投资主要集中在老挝北部诸省,具有空间的邻近性,有助于凑组的形成。中老铁路结合沿线节点城市,吸引相关项目的落地,最终形成线状的“走廊”式空间形态,将进一步吸引中国投资项目的集聚。
（5）中老铁路具备项目凑组的条件,但仍存在一些不足。从技术路径上看,东道国的技术水平有限,产生了技术迁移过程中的脱节现象,阻碍项目的顺利开展。从产业路径上看,中国企业在老挝的投资项目主要集中在水电、矿产和农业等领域。因此,需要加大对沿线相关产业下游项目的投资互补,形成产业闭环。虽然近年逐渐出现多样化的投资趋势,但仍存在产业种类不全、不均衡的特点。从市场路径上看,中老铁路带来的市场扩张尚未得到项目的补足,尤其是旅游商贸领域。

4.2 讨论

目前中国正以更高的开放水平,推动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新的国际形势及国家战略预示着中国的海外投资将持续推进。基于凑组理论及海外投资项目的特点,本文以中老铁路为例对海外投资项目的凑组模式进行了探讨,有助于中国海外投资项目凑组分析框架的理论化。
在海外投资项目的建设中,既要重视自然环境和物质条件,也要重视关系的作用。这种关系体现在技术流、商品流、资金流等“流”的形式中。项目之间的关系不仅在东道国内,也会跨地区跨国产生,围绕凑组内部关系的流动性与特定背景去分析海外投资项目的关联性,有助于项目在东道国的适应。项目建设中不应忽视当地民众抗议的可能性。在中老铁路项目凑组中,项目建设者会避免参与移民安置,通过招标其他企业来解决移民问题,从而将风险降至最低。此外,在研究中,本文发现海外投资项目不可避免地与中国国内网络和非中国网络（东道国参与者以及其他国际参与者）产生关联关系。海外投资项目凑组涉及不同主体的组合更为稳定,如同生态系统一样,复杂性决定其稳定性。自疫情爆发以来,各国之间的经济与人员来往受到一定程度的阻隔,中国的对外投资也不免受到影响。因此,本文借鉴凑组理论,结合海外投资项目的现状,激发投资项目的自组织能力,提出以“基础设施项目为基、关键项目为核、民营项目为补”的海外投资项目凑组方式。通过分析中老铁路项目的凑组模式,提出了凑组中的不足,同时跳出“自上而下”的思维方式,为中国海外投资项目的发展提供了新思路。

真诚感谢二位匿名评审专家在论文评审中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评审专家对凑组的内在逻辑、理论对案例研究的适用性、与经济地理学的区分等方面的修改意见,使本文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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