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疗愈拼装物的建构过程:一个实证研究探索

  • 蔡晓梅 , 1, 2, 3, 5 ,
  • 黄玉玲 1 ,
  • 曹婧 1 ,
  • 张博 , 4, 5
展开
  • 1.华南师范大学旅游管理学院,广州 510006
  • 2.华南师范大学文化产业与文化地理研究中心,广州 510631
  • 3.华南师范大学文化空间与社会行为广东省重点实验室,广州 510631
  • 4.广州大学地理科学与遥感学院,华南人文地理与城市发展研究中心,广州 510006
  • 5.南方海洋科学与工程广东省实验室(珠海),珠海519080
张博(1985-),男,甘肃天水人,博士,副教授,主要从事人口迁移、老龄化与社会文化地理学研究。 E-mail:

蔡晓梅(1976-),女,湖南隆回人,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为社会文化地理和旅游管理。 E-mail:

收稿日期: 2022-07-26

  修回日期: 2022-10-24

  网络出版日期: 2023-04-26

基金资助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42071191)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42071189)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41901170)

广东省基础与应用基础研究基金(2019A1515011385)

南方海洋科学与工程广东省实验室(珠海)创新团队建设项目(311021018)

广东省普通高校哲学社会科学重点实验室(2022 WSYS004)

The formation process of Taichi therapeutic assemblage: An empirical investigation

  • CAI Xiaomei , 1, 2, 3, 5 ,
  • HUANG Yuling 1 ,
  • CAO Jing 1 ,
  • ZHANG Bo , 4, 5
Expand
  • 1. School of Tourism Management,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006, China
  • 2. Centre for Cultural Industry and Cultural Geography,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China
  • 3. Provincial Key Laboratory of Cultural Space and Social Behavior,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631, China
  • 4. Center for Human Geography and Urban Development, School of Geography and Remote Sensing, Guangzhou University, Guangzhou 510006, China
  • 5. Southern Marine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Guangdong Laboratory (Zhuhai), Zhuhai 519080, Guangdong, China

Received date: 2022-07-26

  Revised date: 2022-10-24

  Online published: 2023-04-26

摘要

拼装理论作为一种社会空间理论,为探究空间关系的生成提供独特视角。本文包含三个部分:首先,文章对拼装理论中“能动性”“欲望”和“外部联系”三个概念之间的逻辑和关系进行梳理,指出拼装理论在探究日常生活和健康地理学方面所蕴含的潜力;其次,基于拼装理论,文章结合疗愈景观概念重构了疗愈拼装物的研究框架,一方面尝试将宏大复杂的拼装理论情景化、具体化到实证研究中,另一方面希冀从超越人类中心主义视角发展疗愈景观;最后,以老年人的太极活动为例,通过疗愈拼装物的研究框架探讨了太极休闲景观中异质元素的能动性如何通过分布式管理形成一个具有疗愈性影响的动态关系空间并影响老年人的健康。基于以物和关系为导向的本体论,拼装思维将老年人与健康关系置于扁平化的理论体系和复杂多元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背景下进行讨论,打破了传统的健康-疾病二元假设,以更过程、更动态、更多元的形式解读中国情境下的积极老龄化。

本文引用格式

蔡晓梅 , 黄玉玲 , 曹婧 , 张博 . 太极疗愈拼装物的建构过程:一个实证研究探索[J]. 地理研究, 2023 , 42(5) : 1163 -1176 . DOI: 10.11821/dlyj020220791

Abstract

As a socio-spatial theory, assemblage thinking provides a unique perspective to investigate spatial relations. Based on object-oriented ontology, assemblage theory claims that agency is not unique to human. It reconstruct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uman and non-human and upholds that the interactions between human and non-human should be discussed in a flat theoretical system. Empirically, this paper provides a new conceptual framework for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leisure activities and health. This article includes three purposes. First, it demonstrates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ree concepts, agency, desire and relations of exteriority and points out the potential of assemblage theory to study geographies of everyday life and health geography. Second, based on therapeutic landscapes and assemblage theory, this paper reconstructs the conceptual framework of therapeutic assemblage, on the one hand, it attempts to contextualize and concretize the grand and complex assemblage theory into empirical research, and on the other hand, it provides a means of developing therapeutic landscape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nti-anthropocentrism. Last but not least, it takes the Taichi activity of older people as an example, with the conceptual framework of the therapeutic assemblage provided above, to explore how heterogeneous elements in leisure landscape of Taichi activity can form a dynamic relational space through distributed management with therapeutic affect which influences older people′s health. The results show that: (1) The landscape of the therapeutic assemblage can be considered as a dynamic relational space with therapeutic affect generated by the agency of the heterogeneous elements under the promotion of the desire; (2) The therapeutic affect of the therapeutic assemblage is organized and influenced by the dynamics of heterogeneous elements; (3) Therapeutic landscape is suitable for explaining the therapeutic affect of structured and relatively fixed geographical relational space. Nonetheless, it is insufficient to explain when we are faced with uncertainty and instability. In sum, based on object and relational-oriented ontology, assemblage thinking puts the discussion of older people and health into a more flat theoretical system, and at the same time incorporates them into a more complex political, economic, social and cultural context. This may break the traditional health-disease binary hypothesis and interpret the active aging in the Chinese context from a more process, dynamic and multiple way.

1 引言

健康地理学家Gesler在1992年首次提出疗愈景观(therapeutic landscapes)这一概念,并从传统医疗景观、人本主义景观、结构主义景观和文化物质主义四个层面探究为什么某些地方或者场所被认为具有疗愈性,而这里的疗愈既包含了身体的康复,同时也指对精神/心灵的修复[1]。Williams认为疗愈景观概念提供了一个可以用来分析人们如何与特定地方的自然环境、建筑、社会及符号环境互动从而增进健康和福祉的框架[2]。这些环境可以是传统的或者标志性的地方,如广西巴马和山西运城盐湖被认为是具有治疗功能的景观场所,也可以是像医院或者疗养院这样专业的医疗空间。近年来,一些学者也将这些场所扩展到了人们休闲活动发生的空间中,如公园、儿童游乐场以及更私密的家庭空间,用以探究地方更广泛的疗愈性[3]。关于疗愈景观的研究大多秉持本质主义理念,强调景观本身的稳定性和持续性以及主体对景观的体验,尽管Conradson指出研究者应当超越景观所固有的疗愈性,转而用关系思维剖析疗愈景观各要素之间的关系性和动态性[4],然而在其研究中仍然强调了疗愈景观体验对于主体身心健康的重要性。事实上,疗愈景观研究大多基于人类中心主义的理念,强调疗愈作用来源于人对场景(settings)的感知,忽视非人类元素的能动性。
随着学界对物质的再认识和对日常生活中非人类物质能动性的再思索[5],拼装理论(assemblage theory)逐渐受到人文地理学者的关注[6]。基于一种新的本体论——以物为导向的本体论,拼装理论重构了人类与非人类关系,主张能动性(agency)并非人类特有,秉持将人与非人之间的互动置于扁平化的理论体系加以探讨[7],并为社会空间理论(socio-spatial theory)提供了新的思考框架。拼装理论承认物质的能动性(agency of matter),认为物质能动性之间影响与被影响的关系有助于理解拼装物的生成。此外,拼装理论强调通过外部联系(relations of exteriority)的思维解释异质元素之间存在的复杂交互关系。这种关系思维认为在拼装物中的异质元素能独立存在,可以随时退出并进入其他拼装物,并与其中的异质元素重新产生联系,即拼装物中的异质元素互相秉持临时性义务(contingently obligatory)[8]11,12。其次,拼装物的外部联系也说明异质元素的性质和能力既利于拼装物的暂时稳定,又利于拼装物的动态演化。不难发现,当拼装理论的物质能动性和外部联系嵌入日常生活实践时能为地理学的研究提供新的思路。例如Price-Robertson等学者在拼装理论影响下建构了家庭拼装物的概念,充分阐明物质能动性(人与非人)相互影响的动态过程对解释日常生活的重要性,并以此说明患有情感双向障碍的父亲如何在话语、情感、物质客体等异质元素的互动中获得疗愈性[9]。由此可知,在拼装理论视角下疗愈景观被视为是一个由外部联系构成的拼装物,其疗愈性裹挟在一系列异质性元素通过外部联系建构的临时稳定物(temporary stabilization)中,即疗愈拼装物(therapeutic assemblage)。
基于疗愈景观和拼装理论生成的疗愈拼装物概念,本文以城市公园中老年人的太极休闲活动为例,主要探讨太极疗愈拼装物的建构过程。首先,文章回顾疗愈景观相关研究及进展,探讨拼装理论如何以批判性的思维,从能动性、欲望、外部联系三个概念来发展疗愈景观,并探索了疗愈拼装物中异质元素如何通过影响与被影响的关系生成疗愈性。其次,本文以太极休闲景观为例,探讨异质元素(人、非人有生命物和非人无生命物)分散的能动性、外部联系和欲望如何通过分布式管理(distributed management)的方式生成太极休闲景观这一个疗愈拼装物,并进一步探讨太极老人的健康如何随着疗愈拼装物的演化过程而动态变化。总言之,本文尝试建立一个以物为导向(object-oriented ontology, 即OOO)的疗愈拼装物研究框架,并通过实证研究的阐述增进读者对疗愈拼装物的认识,同时也论证本文提出的理论视角和方法论工具对分析休闲活动的可行性,为日常生活地理学的阐释提供了新的方法论支持。

2 疗愈景观和拼装理论:疗愈拼装物

疗愈景观隐喻主体在某一地方感知疗愈性的过程,Gesler以广泛的理论视角,借鉴并融合了人本主义地理学和结构主义的思想,从物理环境、社会环境和符号环境三个维度揭示人们如何与地方形成互动从而为身体、心理和精神带来健康和福祉[10]。疗愈景观被视为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这种动态建构过程促使研究者重新审视传统的健康医疗景观[11]。从文化生态学角度,这种疗愈性高度依赖自然界中存在的物质和自然的空间,强调其“天然性”,如植物的根茎、叶子、草药以及天然河流或温泉中的矿物质。这些自然的物质元素被视为上天赋予地球上的生灵健康和福祉的恩赐,因此承载它们的空间往往被视为具有治疗性的。受“文化转向”的影响,Cosgrove等新文化地理学者提倡景观是可被解读的文本(text),并着重探讨景观背后的深层意义[12],从而将物质的治疗性和主体的经验联系起来。随之疗愈景观被理解为是通过具身体验、情感和话语等建构而成的,这种从非表征视角探究疗愈景观的方式承认了身体在疗愈景观建构过程中的重要性[13],健康被认为是一种暂时性的动态稳定状态[14]。Andrews认为非表征理论主张关系物质主义(relational materialism),空间的疗愈性不仅要关注物质本身的特性(尺寸、形状、材质等),同时也要关注人与非人物质之间的协同演化[15]。这一观点与拼装理论不谋而合,Deleuze将非表征理论视为拼装理论的本体论框架,表明二者之间具有共性和兼容性[16]。首先,二者均承认非人物质具有能动性,而不仅仅是人类操控的“道具”。即从非表征视角探究身体与疗愈景观的关系本质需承认物的能动性,因为主体并不总是在疗愈景观中执行有意识的或理性的行为。其次,由于物质会随时加入或退出并对空间的关系产生影响,故所生成的关系永远处于开放状态,因此空间的疗愈性是临时的和不断生成的。
在新物质主义思潮影响下,物质本身的能动性、欲望(desire)和意向性(intentionality)得到关注和重视,异质元素(人、非人有生命物、非人无生命物)积极参与并影响日常生活,而非单纯受人类意志控制的消极客体[17]。尽管新物质主义者和以物为导向的本体论者认为非人物质具有能动性,然而对于非人物质能动性的研究方法十分有限,例如,对于动物能动性的解读的难点在于人类与动物难以通过语言进行交流,因此动物往往被视为人类主体所解读的客体和沉默的对象。人本主义社会科学认为社会事实、社会制度、集体意识和个体的反身性等“社会化”的过程都是基于语言这一先决条件,从而导致了人类中心主义[18]。可见,采用解读人-人关系的思维和方式对人-动物的关系进行阐述,这无异于将我们的研究陷入了维特根斯坦所说的“如果狮子能讲话,我们也不能理解它”的情境,这种原生本体论导致了研究方法的局限化和单一化[19]。因此,非人物质能动性可以从以下两方面进行阐述。第一,能动性是关联的。新物质主义者和以物为导向的本体论者基于能动物质的语言描绘物质或者事件,这种表达能动性的语言或许并不强调物质或事件本身具有感情、欲望和愿望,而在于捕捉它们行动过程中的意义,即以非表征的视角来探究非人物质的能动性如何修正和改变异质性元素相互间的关联、交流及互动的方式。例如手机或许并非真正想要或渴望任何东西,但却极大地改变人们的联系与沟通方式,影响着人们的日常生活。第二,能动性是分散的。拼装理论承认不同能动物(agent)拥有不同的行动能力(capacity to act),这种能力拥有影响(affect)其他关系并受这些关系影响(affected)的双边潜力,而不是一种性质。区分物的能力和性质至关重要,有助于我们理解拼装思维中整体和部分之间的关系。拼装物作为一个整体,其所拥有的能力是开放、不可预测且不稳定的,而组成拼装物的部件性质是相对稳定和已知的。整体的能力依靠部件的性质而存在,但是不可被还原为部件的性质。因此,异质元素的性质使拼装物能够依附并暂时稳定,而元素的能力则多元变化,需要通过分散的能动性(distributed agencies) 将其调动并进入不同的拼装物[20]。基于此,拼装物的能动性就是组成拼装物的异质元素的能动性汇集。事实上,在异质元素发挥各自能动性的同时,拼装物中的欲望自然涌现,犹如“粘合剂”一般将异质性元素的能动性连结起来而形成一个“支离破碎的整体(fragmentary whole)”[21]。由此可知,欲望是拼装物中一种积极的、具有生产性的力量。例如,当我们想要完成“打电话”这一动作时,仅仅依靠人本身的能动性是无法完成的,必须借助物质的能动性——手机发出信号,即手机和人的能动性共同完成了“打电话”这一行为,并且在欲望涌现下生成了打电话的拼装物,但是当二者藕断时,欲望随即消失。可见,拼装中所谈到的欲望是一种生成性力量,促使拼装物拓扑结构的瞬时出现。
对于拼装物分散的能动性和欲望的分析意味着需要对拼装物之间的外部联系再思考[22]。首先,拼装物总是会超出其组成部件本身的限制,涌现和生成新的意义;其次,异质元素可以断开或嵌入不同的拼装物,并在不同拼装物中发挥不同的作用,即异质元素的排列和相互作用通过外部联系重新配置成新的拼装物[23]。拼装物具有分散能动的多元结构, 进入拼装物的异质元素可能只影响拼装中特定的元素,或可能在不同的时间点以特定的方式对其他元素产生影响,而元素之间的外部联系呈现出不断变化的拓扑网络结构。即上文中提到的,异质元素的协同合作所组成的是具有“临时性义务”的、暂时稳定的、开放式的集合(collection)。总言之,基于以物为导向的本体论强调物质能动性,欲望作为生产力像是车轮般带着具有分散能动性的异质元素滚滚向前不断生成拼装物,而由于拼装物所具有的外部联系性促使异质元素随时嵌入或脱嵌,因此,生成拼装物的元素和拼装物本身一直处于拼装和生成过程 [24](见图1)。
图1 疗愈拼装物建构过程模型

Fig. 1 The formation process of therapeutic assemblage

尽管有学者已将拼装理论运用于疗愈景观的研究,但囿于拼装理论本身蕴含的生成性难以把握,实证应用往往陷入“一个”拼装的怪圈。例如,Foley把圣井视为疗愈景观,在后现象学以及非表征理论的影响下,结合拼装理论丰富了疗愈景观的研究,并首次提出了“疗愈拼装物”的概念[25]。Foley虽然从物质、隐喻和居住三个维度解构了疗愈拼装物的概念,但是没有克服传统疗愈景观中人类中心主义的倾向,并且把物质、文化和主体之间的关系稳定化和静态化处理,认为只要不同元素之间存在关系链接就可以实现疗愈性。事实上,拼装理论呈现的是不断流动的复杂拓扑关系网络,意即疗愈拼装物是不断演化的动态关系进程。而Foley对疗愈拼装物的分析并未充分解释拼装理论对于物质能动性和外部联系的强调,同时也忽视了拼装过程中欲望的生产力。
综上所述,非表征理论为疗愈景观中有生命的异质元素之间的能动性互动提供一定的解释潜力。继而在“关系转向”视角下,拼装思维为疗愈景观的动态性和生成性提供了新的本体论支持,并且通过分散的能动性、欲望和外部联系为日常生活和健康地理学注入新的思考,避免地理学陷入人类中心主义的单一视角。事实上,对非人物质能动性和外部性联系的关注改变了我们理解疗愈景观的方式,进一步生成疗愈拼装物的概念,即疗愈拼装物是一个异质元素相互作用的关系集合,其疗愈性也随着关系的不断变化而持续生成和涌现(见图2)。
图2 拼装思维视角下的疗愈景观

Fig. 2 Therapeutic landscap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assemblage thinking

3 疗愈拼装物与休闲景观

疗愈拼装物从以物为导向的本体论出发,认为人、非人有生命物以及非人无生命物通过复杂的外部联系,形成一个具有疗愈性影响的空间,也强调了空间中的多元能动物及其分散的能动性,避免了人类与非人物之间的二元对立。借用拼装理论中的根茎思维,本文视具有疗愈性的休闲景观为疗愈拼装物,不仅关注休闲景观中流动的情感体验,也重视活动过程中能动物与时空的交融互动,以及多元拼装物重叠生成的疗愈性过程和拼装物变化的无序性和随机性。即在特定地点的休闲活动往往嵌入异质元素的多元张力之间。这种后结构主义视角有助于重新认知疗愈空间的流动性、多重性、偶然性、过程性和不确定性[26]。以步行活动与健康的关系研究为例,传统视角关注步行类型[27]、速度及节奏[28]对步行主体的影响,强调活动过程中主体的具身体验和情感体验,采用以人类中心主义为核心的思维框架。将疗愈拼装理论嵌入休闲活动时,步行活动与健康的关系因为强调物的能动性和异质性而变得丰富。Doughty首次提出“步行拼装物”(walking assemblage)的概念,用以探讨步行过程中的情感关系、社交性、地方感以及个人追求健康的情境性对健康产生的潜在影响[29]。首先,步行拼装物强调了步行过程中身体、行走装备、景观、野生动物、天气、公共卫生政策的宣传等拼装部件的能动性交织弥散于扁平的拓扑网络,即各元素之间的联系并不呈现线性变化,而是表现为“互为前提的基础上并逐渐呈现出根茎式的互相嵌入”,形成一个对身体健康发挥影响的拼装物。其次,步行拼装物强调外部联系,被视为政策、神话、情感和“治疗场所”的集合,是一个通过其异质部分的张力不断地被拆卸和重新拼装并追求临时性秩序和临时稳定性的整体。这种外部联系赋予了步行拼装物不断涌现疗愈性的能力,换言之,身体作为步行拼装物的元素之一,它本身的变化会影响异质元素组合成多样的步行拼装物从而生产出不同的疗愈影响。但需要注意的是,Doughty将拼装作为一种思维(thought)和方法(approach)用以指导探究一个“为健康而行”的自组织步行活动,但并未将拼装中包含的概念组成一个新的解释框架。
疗愈拼装物拓展了健康作为“活动-主体”二者之间线性互动关系的结果,转而将“健康”这一概念视为不断生成和变化的随机过程,健康的过程性展演了异质性元素的互动,即人与非人元素的能动性在不同程度上结合,形成一个承认差异的多元共生物,通过根茎式演化所形成的拓扑网络结构打破了传统的结构-能动性、社会性-物质性之间的边界,即空间中关系的涌现被视为是繁多而不可预测的,这种对空间本体论的认知将空间视为一个“创造性的联合”,丰富了休闲活动的叙述形式和方法。在此基础上,休闲景观这一概念用于阐明老年人在休闲活动过程中如何通过异质性元素生成疗愈拼装物以获取疗愈性影响。在这一过程中,国家、社会以及身体等不同社会空间元素通过欲望的生产力把持续不断流变且零散的物质通过分布式管理纳入拼装物[30],这个过程涉及到不同的能动物:身体、政策、话语、历史、文化、情感、动物等。故休闲景观是具备分散的能动性的异质性元素的集合,即疗愈拼装物,同时这种“能动性”是人与非人物彼此影响的能力(the capacity of affect and affected)[31]
休闲活动俨然在人们生活中扮演着日渐重要的角色,蕴含了人们对美好生活和幸福的向往与追求,深刻影响人们的生活方式及对健康的理念,亚里士多德更是指出休闲对于人的幸福生存具有本质和本原性的意义。现有的文献对生活实践的分析往往嵌入在社会结构和个体能动性的二元张力之间[32],这种“结构-能动性”的分析视角关注主体在日常生活空间的多元体验和感知,通过主体的身体、情感、体验等来理解日常生活空间中休闲活动的关键维度[33]。这一视角不可避免的将人与非人元素对立起来,将其之间的关系视为一种互相依存的内部性联系。然而,在现代社会中,话语、政策、文化等弥散在社会生活中,行动者在日常生活中所开展的活动均受到话语的指引和约束。换言之,话语和政策的能动性体现在如何改变人的行为和引导行动者的想法等方面。特别是对于老年人而言,与年轻和强壮的身体相比,老年人的身体更容易受到外部环境的影响[34]。因此研究不能局限于关注主体本身的身心健康问题,而应关注健康如何在不同的空间和环境中产生联系。如在“积极/健康老龄化”国家政策和话语情景下,老年人利用休闲这一看似平常却又充满特殊意义的活动,不但为其身体健康进行自我训练,也为对话语建构下老人的健康形象进行管理。总之,现有地理学主要从内部性关系视角剖析老年人健康与休闲关系,内部性关系强调元素之间的互相依赖,即各组成部分彼此之间有必要的或基本的关系,或形成一个无缝的整体[8]4,这一关系视角将社会空间关系简化为一种已知的、被认可的形式和模式[35]。相较于此,本文将休闲景观作为疗愈拼装物,强调从外部性关系洞察异质元素之间的互动,外部联系强调了关系本身须被视为一个动态的过程,并且拼装物中各元素在不同时空中的活跃程度不断变化,关系也在不断演化和生成,而不仅仅关注异质元素的性质和能力。正如Price等在对家庭拼装物进行阐述的过程中表示“我们不需要将家庭视为一个具有明确定义的单位,而是探究其中错综复杂的人、行为以及事物之间多元的关系过程”[36]

4 研究对象与方法

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中国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多达2亿人,占总人口比例14.2%,这一数据表明中国已经进入老龄社会,老年人的健康和福祉将会对未来中国社会带来巨大影响,实施积极老龄化成为国家战略之一。太极拳是集竞技、健身、养生和休闲于一体的运动项目,是中国公园中最常见到的运动之一,属于有氧运动,动作舒缓,强度较低,能够锻炼肢体协调性,促进血液循环,具有慢、稳、松、匀的特点,是一种适合老年人的运动形式。同时公园作为一个重要的景观和载体,在老年人练习太极拳过程中,也提供给了老年人一个社会交往的机会,增加互相之间的交流,改善情绪和心境。我们使用目的性抽样的方法,于2021年3月2日至2022年5月12日在广州市最大的绿地公园——天河公园访谈了太极练习队中42位老年太极拳练习者,受访者都在55岁以上,并且目前都仍保持在公园中打太极的习惯。同时,论文作者之一以每周1~2次的频率,持续10个月,全程参与到老人的太极休闲活动中,与受访者进行持续的观察和接触并建立长期关系,也为引借其他访谈者进入田野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本文采用非结构式访谈、参与式观察和话语分析方法,探讨太极疗愈拼装物的生成,原因如下:首先,在预调研过程中发现使用结构式访谈的方式很容易将访谈内容局限在一个相对狭窄和静态的情境下,非结构式访谈可以构建一个相对自由和放松的访谈环境,让被访谈者尽可能多的谈论信息;其次,大多数被访谈者尽管已经退休,但是都需要照顾自己孙辈及为成年子女做家务,因此他们在一天中的生活安排较为紧凑,因而有些访谈安排在太极练习的间隙以及老年太极练习者回家的路上进行;最后,我们调研的目的之一是太极休闲景观这一疗愈拼装物中非人物质的能动性如何影响疗愈拼装物的生成,让被访谈者沉浸在本文的研究目标的环境中,不过多的对访谈问题进行思考,更有利于获取更多与研究主题相关的信息,也利于唤起老年人在活动过程中更具体、细微的体验和感知,使得本文收集的数据更加真实可靠。访谈的主题主要围绕以下三方面展开,分别是:① 怎样开始认识太极并接触太极活动(文化背景、养老政策、养生理念、健康需求);② 选择在公园打太极的用意及考虑(文化、自然、社交);③ 太极练习过程中公园环境中的不同元素如何影响感知、心情与体验。

5 太极休闲景观作为疗愈拼装物的实证探索

5.1 人与非人无生命物的相互影响

在中国传统的养生文化中,自然与人类健康密切相关,强调人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应顺应自然,从而才能达到健康状态[37]。太极休闲景观作为一种重要的疗愈拼装物,不仅对物质性的健康产生影响,也在人与自然互动过程被中国传统文化所建构,并被赋予了意义性的健康,这种意义性的健康是通过文化作为一种异质性元素参与到休闲景观中所生成的,并持续参与太极休闲拼装的过程中。“太极文化是由‘阴阳文化’指导的,人是跟着太阳走的,太阳是阳气,我们人是需要阳气的……早晨9—11点是最适合老年人吸收大自然阳气的时间,这时候打太极最好,晒晒太阳心情也好……等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人们就应该休息了,心也需要静养,守住阳气……你等到晚上的时候再出来打(太极),就违背了自然规律”(钱阿姨,68岁,访谈时间2021/06/04)。阳光作为太极休闲景观的拼装元素之一,并非指阳光简单参与到太极休闲景观中,而是表明阳光能够对太极休闲景观中的其他异质元素产生影响,例如身体、情感,此外,这些元素之间的关系也受到其他元素的影响,例如自然、文化。事实上,灭菌、刺激多巴胺的生成等仅在物质健康层面体现“阳光”的能动性,传统文化则建构了“阳光”在太极休闲活动中更深层次的健康隐喻。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阳气与人的健康息息相关,并且阳气随着生命历程而不断衰减。因此,老年人由于年纪渐长,他们通常被认为阳气不足,所以需要通过与自然的互动和太阳的接触补充阳气,故自然节律影响着老年人的太极休闲活动节奏,如早上9—11点巳时这是老年人进行户外活动的最佳时间段,可以更好地吸收自然界的能量(阳气)。尽管阳光的性质是相对稳定的,但是阳光这一元素在太极休闲景观中并不总是生成积极关系,作为一个开放的系统,拼装物的元素所发挥的能动性受到其他元素的影响和制约(如阳光之于健康的理解受到文化因素的影响),故拼装物所生成的能力具有偶然性和不可预测性。如正午猛烈的阳光可能会对身体这一元素造成紧张的关系从而导致空间“非疗愈”能力的生成,即异质元素的加入和退出会促使新的拼装物的生成,其所产生的影响也会随之改变。
当我们将阳光纳入太极休闲景观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从内部关系的角度进行解释似乎有些荒谬,因为这意味着阳光的固有性质在某种程度上将通过与太极休闲景观中的其他异质元素的互动关系来定义,其意义依赖于空间关系而生成,且阳光不再被视为独立个体。然而,从外部联系的视角看,阳光既被太极休闲景观这一关系空间所影响,同时又是独立的个体,与太极休闲景观这一涌现的疗愈拼装物存在着持续藕断与结合的关系,即太极休闲景观被视为一个具有外部联系的关系空间。再如,在积极老龄化背景下,政策和话语的力量在老年人的健康实践中扮演了新的角色。在访谈的过程中发现,太极活动中的物质元素也成为健康符号,彰显出老年人的健康身份和理念。“别人看到我在打太极,会觉得我是一个喜欢运动的健康的人,我也很自豪,我就更有动力了……确实是这样,打太极就是锻炼,国家不是也倡导积极老龄化嘛……”(赵阿姨,70岁,访谈时间2021/10/03)。可以看出,成为一位健康的老人不仅意味着身体和心理的健康,同时,在政策和话语影响下,健康的老年人形象包括“有活力的”“积极的”“老有所为的”等,因此,这些政策和话语的能动性也体现在促使老年人通过积极参与太极活动使自己逐渐靠近话语所建构的太极老人的健康形象。但这并不意味着太极休闲景观中的元素都是必须存在的,即阳光、政策都可以随时退出或加入到太极休闲景观中,同时,这也不意味着太极休闲景观中的元素在关系空间中都发挥了相同程度的影响,如阳光和政策这两个物质元素,前者可能会影响太极休闲景观疗愈性的强弱,而后者可能直接重构太极休闲景观。然而,即便如此,必须接受的是,阳光和政策都影响了太极休闲景观的生成同时被这一关系空间所影响,但不可否认两者都具备不同能力并作为独立的个体。这种外部联系为我们理解关系空间的动态建构过程提供新的方式,即空间中的异质元素均为存在关系中的个体,却又彼此独立,这些元素之间能够生成关系、建构关系但并不依赖关系而存。
太极休闲景观同时也由多种影响太极休闲活动的“太极物质”拼装而成——太极服、太极鞋、太极剑以及太极音乐等,这些物质影响了老年人在太极休闲活动中的练习情感和体验。“打太极剑的时候,人是跟着剑走的……刚开始练的时候没想过买剑的,但是打起来总是少了一些感觉,力量施展不出来……买剑也有讲究,软硬程度不同体验也会不同,三个程度,有很软的,可以180°折叠,不软不硬的,还有完全硬的……最好就是不软不硬的,你动作打出去,剑尾会有点抖动,就感觉力量就传递出来了……老人嘛,本身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在生活中心有余而力不足,有时候拿起太极剑,就感觉又有了力气……”(肖阿姨,68岁,访谈时间2021/09/11)。由此可知,当太极剑作为一个拼装物,太极剑的能动性分散在材质、长度、颜色等元素之上,分布式管理了太极剑的影响和老年人与太极剑互动过程中的关系。同时,作为“人-太极剑”这一拼装物的一部分时,太极剑的能动性还体现在与老年人共同完成打太极剑动作。换言之,太极剑的动作依靠老年人本身的能动性是无法完成的,因为完成太极剑动作的能动性分散在太极剑-人两种异质元素之上,即只有人与太极剑的能动性被调动并生成关系,太极剑动作才能完成,“人-太极剑”才能生成拼装物。而当力量这一异质元素加入到这一关系空间中,并在涌现的欲望生产下生成“人-太极剑-力量”拼装物时,才能生成疗愈性这一影响。需要注意的是,这里所述的欲望不是由人类发出的,而是涌现在太极休闲景观这一疗愈拼装物中,而欲望作为生产力促使太极剑动作中更多的异质性元素,如太极鞋、太极服、太极音乐、健康、材质、颜色、长度等以不同的形式不断随机进出太极休闲景观[38],并产生无法预测的影响。换言之,尽管物质的性质相对稳定,但太极休闲景观所生成的能力是“非线性因果关系”,因此小的变化也可能会致使关系空间生成非常巨大的影响,这也意味着太极休闲景观中异质元素的能动性在某些时刻或事件中会被集体调动,或被隐藏起来,因而这一关系空间的影响具有偶然性和随机性[35]

5.2 人与非人有生命物的相互影响

太极招式的发展演化是人类与非人物质共同参与构建的结果。动物通过其能动性来重塑人类对太极与自然关系的认知。“太极活动为什么能流传下来,因为它是符合自然的规律……它的很多动作都是学习和模仿自然中的动物的,白鹤亮翅啊金鸡独立啊……像这个五禽戏,你做的时候就想象自己是大自然的一只小动物,比如通过模仿熊这个动作,你可以感觉到熊很憨厚、沉稳、可靠,模仿猴子这个动作又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也灵活了……有的老人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要模仿动物,对动物也不感兴趣,后来打着打着就觉得这些动物挺有趣的,还会观察和模仿别的小动物……”(王爷爷,72岁,访谈时间2022/03/25)。首先,人类通过模仿动物的自然活动姿态,达到回归自然的本质。太极活动中最为经典的五禽戏便是模仿“虎扑、熊晃、猿跃、鹿触、鸟伸”的动物动作,吸取虎的神气、模仿鹿的温顺、猿猴的好动、熊的沉稳以及鸟的灵敏。纵观太极发展历史,动物的能动性影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① 通过自身的行为活动塑造老年人在太极活动中的身体动作;② 动物特有的性格和行为影响了老年人对健康的认知,例如沉稳、灵敏等特质成为老年人在太极休闲景观中追求的能力。尽管人类不能用语言与非人动物进行交流,但我们仍与非人动物共享具身的生活方式及具身实践,即两者在生理和社会层面都形成密切联系并共同栖居于这个世界[18]。其次,我们将“人-动物”所组成的拼装物视为人类理解自身以及对话自然的重要工具,这是因为动物是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在人与动物互动的过程中,情感、自然作为重要的物质元素被吸附到这一拼装物中,从而组合成“人-动物-自然-情感”拼装物。情感元素的加入不仅影响了人与动物之间的关系,同样对人与自然之间关系形成影响。例如老年人在练习五禽戏的过程中,不仅模仿动物的动作,并且通过“仿生自然”产生一种“连接”自然的想象。事实上,情感元素加入拼装物不仅是因为人模仿动物这一过程,同时具身实践过程中会引发其他一系列相关元素的加入[39]。因而正如Buller所言,情感、情绪、感觉等非表征元素开始被用于探究动物的能动性,这是由于这些非表征元素是人类与非人动物共通的具身性经验,因而动物所发挥的能动性能够通过观察、感知、接触、共情等非表征方式被人类所解读并作用于人类与动物之间的关系[40]。类似的,Gorman在探究护理农场拼装物时表示,动物的情绪、行为通过非表征形式能够直接影响疗愈空间的营造,在这一空间中动物成为促使护理农场拼装物发挥疗愈性影响的异质元素之一,而不再作为人类的“配角”[41]

6 结论和讨论

作为一个基于以物和关系为导向的本体论(object- and relational- oriented ontology)的社会空间理论,拼装既是一个理论(theory)又是一个方法(approach),其内涵丰富,实证研究很难将其所囊括的概念全部纳入解释系统中。本文重点讨论了拼装理论中能动性、外部联系和欲望这三个概念及其关系。围绕这三者之间的关系,本文探讨了将拼装理论嵌入疗愈景观的可行性,重构疗愈拼装物概念和研究框架。本文认为:① 疗愈拼装物可以被理解为异质元素(分散的)能动性在欲望的促进下生成的具备疗愈性影响的动态关系空间;② 疗愈拼装物的疗愈性是异质元素相互作用下的动态关系所生成的影响。从更过程性的角度来看,疗愈拼装物不断涌现和生成的疗愈能力并不针对拼装物中的某(几)个特定元素(包含人),只是在特定的时空节点暂时的对某(几)个元素(或人)产生影响;③ 疗愈景观适合解释结构化以及地理位置相对固定的关系空间的疗愈性,当面对不确定和非稳态时,就会缺乏解释力度。而疗愈拼装物凭借其外部关系以及物的性质和能力,更多揭示了关系空间中疗愈性的持续生成和演化。即疗愈拼装物既呈现出稳定性,也有临时性,并且主张关系空间呈现拓扑网络展演和蔓延,换言之,疗愈拼装物概念在超越地理尺度和实际距离方面探究空间疗愈性具有指导价值。总之,虽然拼装理论强调外部联系的暂时稳定,但同时也认可构成拼装的异质元素具有持续影响和塑造拼装外部联系的能力。即疗愈拼装物的疗愈性是一个不断生成和变化的开放性过程,随着时空流变而处于动态过程中。同时,生成疗愈性的元素及其集合也不断进行拆解与拼装,因而所建构的疗愈拼装物永远处于动态建构的状态。
基于疗愈拼装物的概念,本文阐述了太极休闲景观中身体、政策、话语、历史、文化、情感、动物、健康、太极物质(太极剑、太极鞋、太极音乐等)等异质元素如何通过外部联系互动并且如何通过分散的能动性和涌现的欲望生成疗愈拼装物(见图3)。这种自然涌现(emergence)的能力不仅展示了欲望的生产力,而且表明非人元素在太极休闲景观建构过程中所发挥的能动性[35]。在探究非人无生命物的能动性时,主要通过其如何影响人的行为、体验、情感、感知等非表征形式来表达,例如太极剑的能动性体现在其材质和长度能够影响老年练习者的手感。在探究非人有生命物能动性的作用方式时,除了上述所强调的与人之间的相互影响(如在太极休闲景观中,人对动物的情感也随着太极活动中对动物行为的模仿而发生改变),另一方面是其能动性能够被直接捕捉到,如在太极休闲景观中,正是由于被模仿的动物或是灵敏的,或是沉稳的,才塑造了练习者的动作。非表征理论或许是未来研究物的能动性的一个着力点,因其超越了对主体视觉体验的单一关注,规避了将人类置于世界的中心以对其他非人物质进行凝视的优越性,着重关注非人能动性对空间氛围的塑造以及对人的情感和体验的影响,认为情感是空间性、关系性及开放性的[42]
图3 太极疗愈拼装物

Fig. 3 Taichi therapeutic assemblage

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事关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是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和谐稳定的重要举措。当我们将疗愈拼装的思维用以探究如何构建养老、孝老、敬老的政策体系和社会环境时,一方面,人类不再被视为社会系统中的唯一“治疗师”,健康和疾病可以理解为异质元素产生关系的拼装过程,可能包括其他人(照顾者、邻居、同伴)、无生命物质(轮椅、坡道)、技术(远程护理、在线支持应用程序)和想法(护理建议、健康指南、政策、文化)[16],故除了对医疗资源的单一关注,更多的元素应被纳入到积极老龄化社会的建设过程中。另一方面,除了对生物层面的身体健康关注,多种关系的融合能够建构出“没有器官的身体”(body-without-organs/BWO)[43],因此,将身体置于拼装物的外部关系中理解有助于打破健康与疾病的二元假设。如Fox用拼装理论阐述了无数的身体、心理、社会和文化关系对身体的塑造和影响,认为健康和疾病是身体和其他元素之间关系涌现的特征,而非有机身体(organic body)本身的特征[44]。拼装视角认为身体是通过拼装而存在的,是通过外部性关系所建构的,关系之于健康的影响应放到更大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背景下加以考虑。本文也存在研究局限,首先拼装理论宏大抽象,涵括众多概念,文章对拼装理论中“能动性”“欲望”和“外部联系”之间的逻辑关系进行梳理并用以建构疗愈拼装物,未来研究需重点关注拼装理论其他概念的使用和发展。其次,文章以太极实证案例验证疗愈拼装物研究框架的可行性,未来需将此研究框架置于不同情境下用不同案例进行发展和验证。

真诚感谢匿名审稿专家在论文评审中付出的时间和精力,评审专家对本文概念梳理、研究方法、逻辑结构等方面提出的诸多具体建议,使本文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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